容府最近的气氛有些微妙,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容渊身边的书童砚书。
他家公子素来是个极沉得住气的人,从小被夸神童,要是旁人家少年得志免不了要张扬几分,可容渊从来都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
可这几日,容渊已经对着同一页书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砚书端了新沏的茶进去,轻手轻脚地搁在桌案上,偷眼瞄了一下,公子手里那本书拿倒了。
他没敢吭声,悄悄退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容渊还是那个姿势,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捏着书页,目光落在纸面上,可那双眼睛是空的,明显什么都没看进去。
砚书心里犯了嘀咕,公子这是怎么了?
接下来两日,容府上下都发现了公子的反常。
用膳的时候,容渊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到嘴边停住了,就那么举着筷子发了半天的呆,最后又把青菜放回了碟子里,端起碗来扒了一口白饭,浑然不觉自己什么都没就。
路过花园的时候,容渊在一株海棠树下站住了脚,抬头看着枝头的花苞,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管家以为他是赏花,正要上前凑趣说几句话,走近了才发现,公子的目光根本不是落在花上,而是穿过花枝,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练字的时候更离谱。容渊的字在京城是有名的,笔力遒劲,风骨卓然,可这几日写出来的东西,连砚书都看得出不对劲。
笔画软绵绵的,像是提不起劲来,有几个字写到一半就断了墨,留下一道干涩的痕迹。
丫鬟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公子应该是心情不好。
“也是,公子整日闷在府里,也不出去应酬,心情能好才怪。”
“可不是嘛,前几日长公主府的满月宴,公子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连席面都没吃完。”
“听说那日沈世子当众闹了笑话,是不是公子也受了什么影响?”
“谁知道呢,反正公子这几日魂不守舍的,我送茶水进去,叫了三声才听见。”
“心情不好的人都是这样的,眼神放空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丫鬟们说这话的时候,容夫人刚好从回廊上经过,听见了几句。
她没有停留,脚步不疾不徐地走过去了,嘴角却微微翘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容夫人是容家老太爷的续弦,比容渊的生母小了几岁,但待容渊视如己出,母子关系极好。
她是个聪慧通透的女人,年轻时也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女,看事情往往比别人多几分敏锐。
她没有去找那些嚼舌根的丫鬟,而是径直往容渊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容夫人敲了下门,得到里面人应允才推门进去。
容渊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一丛翠竹,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光影斑驳地落在他脸上。
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长衫,发束玉冠,侧脸线条极好看,鼻梁高挺,下颌微收,眉目间有一种清冷的疏离感。
可那双眼睛却是空的,和丫鬟们说的一样,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渊儿。”
容夫人叫了一声,容渊没有反应。
“容渊。”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容渊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微微侧过头来。
“母亲。”
他站起来,放下手里的书卷。
“在想什么?”容夫人径直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
“没什么。”
容夫人看他脸上茫然的表情,有些唏嘘。
她的儿子从小到大都是最清醒的人,十五岁中进士的时候,满京城的少年都在狂欢,只有他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外面,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她曾经以为这个儿子这辈子都不会有茫然的时候。
“母亲来找我,有什么事?”
容渊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朝堂上议事。
容夫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容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了目光。
就这一个动作,容夫人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消失了。
她笑了笑,直接开口:“可是心悦那个黛家姑娘?”
容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容夫人看着他那张骤然绷紧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别绷着了,你是我养大的,你什么心思我能看不出来?”
容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过了很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母亲。”
“我……”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心悦她?”容夫人挑眉。
“那你这几日魂不守舍的是为了什么?对着书发呆,把筷子当笔使,走路撞上了廊柱,你以为府里的人都是瞎子?”
容渊知道自己这几日状态不对,可他控制不住。
那天在长公主府,他其实只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那时候她正从马车上下来,鹅黄色的斗篷裹着小小的身子,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便也能蛊惑他的心神。
这双眼像是他小时候在寺庙里见过的那尊白玉观音像的眼睛。
不染纤尘。
可那双眼睛只在他面前停留了一瞬,就低下头去了。
就是那一扫,他回去之后整整一夜没有睡着。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容渊,京城里出了名的冷面冷心,竟然被一个只露了半张脸的姑娘迷得神魂颠倒。
说出去谁信?
“你可知道,那姑娘是什么样的人?”容夫人的语气认真起来。
“知道,黛将军府的嫡女,生来体弱,之前从没出过门……”
容渊发现自己对黛苏的了解少得可怜,他知道她身子弱,知道她十六年没有出过门,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知道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不知道她平日里做什么消遣,不知道她说话的时候是什么声音。
容夫人看着儿子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罢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既然心悦人家,那就去提亲。”
容渊抬头看她,眼底有一瞬间的亮光闪过,可很快又暗了下去。
“沈惊风刚被黛将军轰出来。”
“那是沈惊风,不是你。”
容夫人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沈惊风退了婚,活该被轰,你不一样,你跟她又没有婚约,你怕什么?”
容渊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我配不上她。”他忽然说。
容夫人愣了一瞬,她儿子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容渊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家世好,样貌好,才学好,满京城的姑娘排着队想嫁给他,他从来都是不冷不热地拒之门外,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她一度以为这个儿子大概是打算孤独终老了。
可现在,他竟然说他配不上人家。
容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的,是人家姑娘说了算的,你在这里自怨自艾有什么用?人家姑娘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容渊的睫毛颤了一下。
“再说,你容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连试都不敢试?”
容渊苦笑一声,可喜欢一个人,下意识就会变得自卑。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