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婉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的面容。
镜中的少女眉眼弯弯，杏眼明亮，唇色天生的红润，不算惊艳，却也是让人看着舒服的长相。
可今日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总觉得不够。
“再添些胭脂。”她对身后的丫鬟说。
丫鬟愣了一下，“小姐，您平日不——”
“我说添些。”
黛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
丫鬟不敢再多话，拈了胭脂膏子，轻轻点在她的唇上。
黛婉看着镜中的自己，又打开妆奁，从最底层翻出几件首饰。
一支赤金缠丝凤尾钗，镶着一颗小拇指大的东珠，珠光莹润，是去年她生辰时大哥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
一对白玉耳坠，玉质温润如水，也是大哥送的。
还有一条累丝金项链，坠着一块羊脂玉牌，雕着如意纹，精致得不像话。
这些首饰她收到的时候欢喜得一夜没睡好，可第二天就收进了妆奁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不是不喜欢，是不敢戴，太贵重了。
她一个庶女，平日里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几件，突然戴着这样的东西在府里走动，旁人会怎么看她？
会说她张扬，说她不知分寸，说她一个丫鬟肚子里爬出来的，也配戴这样的东西？
她怕那些目光，怕那些窃窃私语，怕别人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
所以她收起来了，收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偷偷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大哥送的，大哥心里有她。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女，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她的，她凭什么不敢戴？
黛婉将那支赤金缠丝凤尾钗插进发髻，又戴上白玉耳坠和那条累丝金项链，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东珠的光泽映着她的脸，白玉衬着她颈间的肌肤，金链在她锁骨处微微晃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看了不少。
原来她也可以这样好看。
“小姐今日真好看。”丫鬟在身后由衷地赞叹。
黛婉嘴角微微翘起，可随即又压了下去。
不能太得意，要矜持一些。
她又挑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换上，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草，清清爽爽的，不会太招摇，却也比她平日穿的那些素色衣裳鲜亮了许多。
收拾停当，她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大哥现在在哪里？”
“大公子一早就在后花园练剑了。”
黛婉点了点头，提着裙摆朝后花园走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间的东珠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像她此刻雀跃的心。
系统说得对，她不能急，要慢慢来。
大哥是她的，那些气运也是她的，她有的是时间。
—
后花园里，黛战正在练剑。
长剑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劈碎。
晨光落在他身上，玄色的衣袍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
他的面容依旧冷峻，长眉入鬓，凤眸微挑，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削。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过棱角分明的脸颊，滴落在青石板上，被他踩碎的晨光溅成了细碎的金。
黛婉站在回廊的转角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在晨光中挥剑的身影，心跳得厉害。
以前她也看过大哥练剑，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他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的手臂那样有力，他的腰身那样劲瘦，他转身时衣袍翻飞的弧度，他收剑时微微侧过的下颌线……
黛婉的手指捏紧了裙摆，脸颊烧得发烫。
她是天命之女，大哥不是她的亲大哥，大哥对她那么好，大哥心里一定也是有她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回廊后面走出来。
“大哥。”
黛战的长剑在空中顿了一下，收势，转身。
“二妹，怎么这么早起来？”
黛战将长剑收入鞘中，随手递给身边的亲卫。
黛婉走近了几步，故意偏了偏头，让发间的东珠在日光下闪了闪。
“睡不着，想着大哥今日不用去军营，就过来看看。”
她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仰起脸来看他。
晨光落在她脸上，胭脂薄薄的红，杏眼亮亮的，她觉得自己此刻一定很好看。
黛战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和往常一样，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别站风口里，小心着了风。”
然后他转身，从亲卫手里接过汗巾，擦着脖子上的汗，大步流星地朝回廊走去。
黛婉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他没有多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戴了那支钗，没有注意到她换了新衣裳，没有注意到她唇上的胭脂。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一个普通的妹妹，没有任何区别。
“大哥。”黛婉追上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怎么了？”
“大哥，你看……”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的凤尾钗，“这个，是大哥去年送我的，我一直没舍得戴。”
黛战的目光落在她发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嗯，戴着挺好看的。”
就这一句，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黛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晨光依旧明亮，花园里的鸟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可她忽然觉得那些光有些刺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鹅黄色褙子，看着裙摆上绣着的小小兰草，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戴了大哥送的所有首饰，换了最好看的衣裳，涂了胭脂，起了大早，在回廊后面看了他好久好久。
可他什么都没看见，或者说他看见了，只是不在意。
【你太心急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小，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不该这么急的。
大哥刚回京没几天，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是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好妹妹，突然之间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现在他面前，他能看出什么？
他只会觉得妹妹长大了，爱美了，然后继续把她当妹妹。
“那我该怎么办？”黛婉在心里问。
【慢慢来，你是天命之女，这个世界的气运本来就该是你的。】
黛婉深慢慢直起腰来。
对，她是天命之女。
她有的是时间，她不能急。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花园的时候，看见几个丫鬟正围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大小姐今日气色真好，昨儿个从长公主府回来，脸颊都是红扑扑的。”
“可不是嘛，我听说沈世子今儿一早就来求见了，被将军轰出去了，哈哈哈活该。”
“活什么该啊，你没看见沈世子那样子？听说站在门口说了好一番话，脸色都白了，啧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你说沈世子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有什么用？婚都退了，大小姐那样的品貌，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也是……”
黛婉从她们身边经过，丫鬟们连忙住了嘴，低头行礼。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等走远了，才慢慢咬住了下唇。
沈惊风来求见黛苏的事，她已经听说了。
明明他前不久才来退过婚，可看见黛苏的脸之后，就什么都忘了。
黛婉走进自己房间，在梳妆台前坐下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少女的杏眼依旧明亮，唇上的胭脂还没褪，发间的东珠还在闪闪发光。
可她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索然无味了。
她伸手，慢慢取下那支赤金凤尾钗，放在桌上。
东珠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珠光依旧莹润，可她不再觉得欢喜。
“收起来吧。”她对丫鬟说。
“小姐？”
“这些首饰，都收起来，放回原来的地方。”
丫鬟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钗子、耳坠、项链一样一样收回妆奁里。
黛婉看着铜镜，慢慢擦掉了唇上的胭脂。
她不该这么急的。
大哥是她的，那些气运也是她的。
她有的是时间，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