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告诉母亲,明日,我要去黛将军府上拜访。”
“啊?以什么名义?”
容渊沉默了一瞬。
“以……求学的名义,黛战将军刚从边关回来,我想听他讲讲边关的战事。”
砚书觉得这个理由牵强得离谱,他家公子是文官,正经进士出身,去听一个武将讲边关战事?
可他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容渊站在门口,看着砚书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慢慢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走回书房,在桌前坐下来。
桌上摆着一方端砚,一支紫毫笔,几张澄心堂纸。
他提起笔,蘸了墨,想写几个字静一静心。
可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写下的第一个字,是黛。
他看着那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块,塞进了袖子里。
窗外,竹叶沙沙地响。
容渊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子里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目光穿过竹林,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如果哭了,会是什么样子。
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睫毛颤颤,然后她会看向他,用那双含了泪的眼睛看着他,软软地叫他的名字。
容渊猛地闭上眼睛,不行,不能想。
—
第二日一早,容渊就备好了拜帖,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衣裳,既不过分隆重,又不显得轻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马车停在黛将军府门前的时候,门房老周的表情可以用精彩来形容。
这几日来将军府的人不少,可大多是来提亲的,偶尔有几个打着各种旗号来拜访的,目的也昭然若揭。
可这位容家公子的拜帖上写的是求教边关战事,这个理由倒是头一回见。
老周拿着拜帖进去通报的时候,黛征国正在前厅喝茶,黛战坐在对面,父子俩不知道在说什么,气氛有些沉闷。
“将军,容家公子容渊递了拜帖,说是想听大公子讲讲边关的战事。”
黛征国皱了皱眉,黛战的表情也微妙了一瞬。
“容渊?”黛征国接过拜帖看了看,“容家那个神童?”
“是。”
“他不是文官吗?听什么边关战事?”
“这个……老奴也不知道。”
黛征国看了黛战一眼,黛战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这几日打着各种旗号来府里的人太多了,什么来借兵的,来讨教武艺的,来送节礼的,理由一个比一个离谱,目的却只有一个。
都想见他的女儿。
“让他进来吧。”黛征国把拜帖放在桌上,“容家的面子,不能不给。”
黛战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容渊被引进正厅的时候,姿态从容,步履稳健,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他先向黛征国行礼,又向黛战拱手,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晚辈冒昧来访,还请黛将军见谅。”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容公子客气了,坐。”
容渊在客位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
黛征国打量了他几眼,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年轻人确实不错,样貌好,气度好,谈吐也好,跟沈惊风比起来,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傲气。
“容公子想听边关的事?”黛战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
“是,晚辈虽习文,但一直对边关战事颇为好奇。黛将军凯旋而归,晚辈想借此机会请教一二。”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黛战率先移开了目光。
“既然容公子有兴趣,那便说说。”
黛战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但已经开始讲起边关的局势、地形、兵力部署,语气专业而冷淡,像是在给下属做汇报。
容渊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得恰到好处,既显示出他对这个话题确实有了解,又不会显得卖弄。
黛征国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问的问题看似随意,可每一个都切中要害,说明他对边关的局势并非一无所知。
一个文官,对军事有如此深入的了解,要么是真的感兴趣,要么是做足了功课来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个年轻人有心。
一个有心的人,来将军府的目的,恐怕不只是听边关战事那么简单。
黛征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茶杯的遮掩,观察着容渊的表情。
容渊正在听黛战讲一场具体的战役,表情专注而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可黛征国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讲到某个段落的时候,不经意地往正厅后面的方向飘了一下。
那个方向,是后院的方向。
黛征国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果然,又一个冲着他女儿来的。
不过……这个,倒是比之前那些有几分意思。
黛战也注意到了容渊那一闪而过的目光,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可眼底的冷意又深了一层。
容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收回目光,对上黛战的视线,微微笑了一下。
黛战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场对话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容渊起身告辞,再次向黛征国和黛战道谢。
“今日受益匪浅,改日再来请教。”他笑着说,语气真诚。
黛征国点了点头,让管家送客。
容渊走出正厅,经过回廊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回廊的尽头通往后院,那里有一道月洞门,门后是将军府最深处的院子。
他听说,黛家小姐就住在那个院子里。
容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化,姿态依旧从容。
他想见她,想得发疯,可他不能急。
沈惊风就是因为太急了,才被轰出去。
他要慢慢来,一步一步地,让她习惯他的存在,让她离不开他,让她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容渊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黛苏。”他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然后他睁开眼睛,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小的帕子。
白色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绣工精致。
昨天在长公主府,她在西厅坐着的时候,风吹落了桌上的帕子,被一个丫鬟捡起来放回去。
他当时坐在角落里,隔着整个厅堂,看见了那一幕。
他不知道那帕子是不是她的,可他觉得是。
因为那朵兰花绣得那样精巧,那样细致,像是绣的人用了很大的心思。
就像她一样,精致非常。
容渊把帕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帕子上有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味道。
是她的味道。
容渊闭上眼睛,把帕子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袖子里。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容渊靠在车壁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会是他的人,只能是。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