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基地里已经有人开始走动。
门从外面被敲了三下，节奏很慢。
黛苏以为是仇偌，掀开被子下了床，小跑到门口把门拉开。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仇偌。
他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日光下暴晒过的蜜色，衬着走廊灰白色的灯光，泛起一层不真实的光泽。
五官轮廓比东方人深，比西方人浅，眉骨高而开阔，眉尾微微上扬，带出一种天生不太驯服的弧度。
瞳孔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真切，像是深棕色，又像是被冻过的琥珀，眼球底部沉着一些金棕色的碎屑，灯光打上去的时候会反光。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卫衣领口，领口上方是一截修长的脖子，喉结的轮廓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黛苏的手指捏在门把手上，仰着脸看他的时候脖子拉出一道纤细的弧线。
“你谁？”
混血青年没有回答，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像一个人突然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东西，嘴角没有经过大脑同意就自己翘了起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比刚才急，比刚才重。
仇偌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的步伐很快，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近。他走到混血青年身后，伸出手扣住他的肩膀，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赫连川，你来干什么？”
赫连川肩膀被仇偌扣着，身体纹丝不动，甚至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还停在黛苏脸上，嘴角那个弧度维持着，像是在品味什么值得慢慢品味的东西。
“路过。”
“你住F区，路过C区？”
赫连川终于转过头看了仇偌一眼，把仇偌的手佛开。
“听说你找了个女朋友，来看看。”
赫连川的目光从仇偌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黛苏身上，这一次他看得更慢了。
“确实很漂亮。”
仇偌往前迈了一步，肩膀撞上赫连川的手臂，把他从黛苏房间门口挤开了一个身位。
他的身体挡住黛苏，后背对着她。
“看够了就走。”
赫连川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己家里。
“仇偌，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没紧张你挡着她干什么？”
赫连川歪了歪头，从仇偌肩膀旁边看过去，冲着黛苏笑了一下。
“我叫赫连川，住在F区，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仇偌转过身，把黛苏往房间里推了一步，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让她退到门框以内。
另一只手已经把门带上了，木板在黛苏面前合拢，门缝越来越窄，赫连川那张混血的脸从门缝里一点一点被挤出去。
咔嗒，门锁上了。
门外传来仇偌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只能听到一些破碎的音节，听不清内容。
赫连川的声音一次都没有响过，但他肯定说了什么，因为仇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然后又迅速压了回去。
脚步声响了两下，然后走廊恢复了安静。
黛苏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空了，两个人都不在。
公共区域的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和昨天差不多的配置，粥、咸菜、压缩饼干。
黛苏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宋瑶裹着棉袄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痕。
她在黛苏对面坐下来，把一碗粥端到面前，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
白露跟在宋瑶后面，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气。
她在黛苏旁边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转头看了黛苏一眼。
“你昨晚睡得好吗？”
黛苏点了点头，把粥碗里最后一口喝完，用筷子把碗底粘着的几粒米刮干净送进嘴里。
“仇偌呢？”
白露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目光从缸子边缘看过来，“出去了，一大早就出去了，好像是跟赫连川有事。”
宋瑶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白露一眼，白露对她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很快，但黛苏看到了。
白露把搪瓷缸子放下，“黛苏，你早上见到赫连川了？”
黛苏点了点头，“见了，站在我房间门口。”
宋瑶的眉毛挑起来，“他去找你了？”
黛苏用手指把桌上洒的粥抹掉，“他说他路过。”
宋瑶和白露对视了一眼，宋瑶的表情绷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信他才有鬼。
白露把毯子往肩上拉了拉，“赫连川这个人，你离他远一点。他跟仇偌不对付，整个基地都知道。他来找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宋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
“仇偌是基地一队的队长，赫连川是二队的队长，两个人从基地成立第一天就不对付。”
“他们两个人太像了，都厉害，都不服谁，站在一起的时候空气都是绷的。”
黛苏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嘴唇上沾了一圈水渍。
白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到处说，赫连川这个人，他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宋瑶抬头看了白露一眼，“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字面意思，他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他不是我们这个城市的，末世之前来这里出差，被困在这里了。他没有家人在这边，没有朋友，没有任何牵挂，他什么东西都不在乎，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来赌。”
白露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她看了黛苏一眼，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
“车队出去搜刮物资的时候，有一次遇到了丧尸群。赫连川的队伍被围了，仇偌带人去救，把人救出来了。”
“但赫连川把仇偌在基地外面的一个安全屋位置告诉了别人，那个人后来被抓了，把安全屋的位置供了出来，里面的物资被人搬空了。那批物资够整个基地吃半个月。”
宋瑶的嘴唇抿紧了，没有说话。
“仇偌没有证据，证明不了是赫连川干的，从那以后表面上客客气气，但底下谁也不让谁。”
“赫连川就是那种人，你帮他，他不记你的好，你挡他的路，他一定咬你。”
公共区域入口的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仇偌走进来，在黛苏旁边坐下。
“吃完了？”
黛苏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里的最后一口水喝掉。
仇偌伸手从她面前把空碗拿过来，叠在自己那只空碗上面。
白露的目光在仇偌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宋瑶低头喝粥，勺子碰到碗壁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串沉闷的回响。
黛苏端着空碗走进厨房，她蹲下来把碗放进水盆里。
身后有人走进来，黛苏听出不是仇偌的脚步声。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