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旋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一下空缺之后,心脏开始猛烈的撞击胸腔,一下比一下重,撞得他胸口发闷,撞得他呼吸都不太顺畅了。
他敛下心神,把脸上那层薄薄的慌张压进最深的角落里。
“你有没有特别讨厌的人鱼?”
黛苏的表情变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什么意思?”
叶旋看着她的反应,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他本来想找一个折中的办法,不伤害黛苏,又能救沈念。
既然人鱼的心脏可以治病,那不一定非要是黛苏的,可以是别的任何人鱼的。
他舍不得杀黛苏,又怕抓别的人鱼让黛苏伤心,所以只能问她有没有讨厌的人鱼。
如果有,那他就可以告诉自己,他杀的不是她的朋友,只是一条她也不喜欢的鱼。
黛苏摇头,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没有,人鱼都是我的好朋友,我没有任何讨厌的人鱼。”
叶旋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薄薄的波澜已经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
“那就算了。”
他又推开沈念卧室的门,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沈念睡过去了,呼吸还是那样浅而慢,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他欠她很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完。
【宿主,您刚才为什么摇头?人鱼里明明有和您关系不好的。】
黛苏把蛋糕纸袋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说没有?如果您说有讨厌的人鱼,叶旋就会去抓那条鱼,您就不用死。】
“因为那些鱼会疼啊,何况,我不会给他机会挖我的心脏的机会。”
沈念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吐息都带着一种费力的拖拽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胸口,让她不得不用尽力气才能把空气吸进肺里。
黛苏站在门边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在床尾站定。
叶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叶旋,你很在意她吗?”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叶旋愣了一下,从小到大,沈念这个人从来不给他添麻烦。
“我小时候答应过要保护好她。”
“她爸爸妈妈对她不好,很小的时候就把她扔给保姆带,自己出国了,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一次都不回来。”
“她小时候住在我家隔壁,每天放学都跟在我后面走,像条小尾巴。“
“有一次她发烧烧到四十度,保姆给她吃了退烧药就自己去睡了,半夜她难受得不行,自己爬起来敲我家的门。”
叶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当时才七岁,脸烧得通红,从那以后我就跟她说了,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会保护她。”
“她只有我了。”
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黛苏伸出手,把手背贴了贴沈念露在外面的手背。
“她好凉。”
黛苏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叶旋。
“那你喜欢她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直接,直接到叶旋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跟她之间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叶旋抬起头看着黛苏,那双黑眸里翻涌着复杂到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是责任。”
黛苏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品味了一下其中的含义,然后点了点头。
“我懂了。”
叶旋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懂了,但他没有追问。
黛苏走到窗边,把遮光帘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让更多的光涌进来。
“她需要晒太阳,人长时间不晒太阳,骨头会变脆,心情会变差,身体会越来越没力气。”
“黛苏。”
“嗯?”
“你没有什么别的想说的吗?”
黛苏回过头,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半张脸照得通透,皮肤几乎要发光。
“说什么?”
“比如,你不高兴我照顾她,或者你希望我把她送走。”
黛苏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好像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她生病了,你照顾她,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叶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黛苏下一句话让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就像在海底,如果有同伴受伤了,我也会照顾她,喂她吃东西,帮她清理伤口,晚上陪她睡觉。”
“这不是因为喜欢或者不喜欢,是因为她需要帮助,而我可以帮她。”
黛苏的语气太坦然了,坦然到叶旋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有点可笑。
她跟沈念没有竞争关系,她甚至不觉得沈念是她的威胁。
在他的世界里,两个女人同时存在就意味着选择和取舍,但在她的世界里,同伴受伤了就要照顾,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选择,也不需要取舍。
叶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黛苏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笑我自己。”
“你自己有什么好笑的?”
“觉得自己太复杂了,比不上一条鱼。”
黛苏皱了皱鼻子,手指戳了戳他的膝盖,“我不是鱼,我是人鱼。”
“人鱼也是鱼。”
“不是。”
黛苏的表情认真起来,眉头皱在一起,嘴唇微微嘟起。
“人鱼是半人半鱼,有一半是人,所以不能叫鱼。”
“那叫什么?”
“叫人鱼。”
叶旋看着那张因为一个称呼而较真起来的脸,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一些,又被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填满。
“好,人鱼。”
黛苏满意了,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花,病人房间里应该放点花,会让人心情好。”
叶旋看着自少女走后还在晃动的门,耳边是沈念浅而慢的呼吸声,心里那杆天平在左右摇摆。
沈念醒来的时候,窗台上多了一束白色桔梗。
花插在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瓶身干净得没有一丝水渍,桔梗的花瓣上还带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她盯着那束花看了几秒,偏过头。
叶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杂志,姿态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像从未离开过。
“叶旋。”
他抬起头,“醒了?”
“花哪来的?”
叶旋的目光往窗台方向扫了一眼,“黛苏摘的。”
沈念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起那个站在门边戴口罩的女孩,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很漂亮,漂亮到让人过目不忘。
“你新交的朋友?”
叶旋没有立刻回答,把杂志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算是。”
沈念没有追问,她和叶旋之间一直是这样,他不主动说的事她不会问,问了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不如省点力气。
窗台上的桔梗散发出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花店那种被保鲜剂泡过的味道,而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野生气息。
她闻着那个味道,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
“她人呢?”
“在楼下做饭。”
沈念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做饭?”
“嗯,她说你需要补充营养,外面的东西不干净,自己做比较好。”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像一声叹息被截成了两半。
“你从哪找来这么一个宝贝。”
叶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新鲜空气灌进来,窗台上的桔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白色的,薄得透光。
“晚上想吃什么?”
“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
沈念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像小时候被逼着吃青菜时的反应。
叶旋走出房间,楼下厨房的灯亮着,黛苏站在料理台前正在切什么东西,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已经切好的姜丝,粗细均匀。
叶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黛苏注意到他,偏头看了一眼,手里切菜的动作没停。
“她醒了?”
“醒了。”
“精神怎么样?”
“比昨天好一点。”
黛苏把切好的姜丝拨进一只小碗里,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块鸡胸肉,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她做这些事的动作很熟练,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海里爬上来不到一周的人鱼。
叶旋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在海底也做饭?”
黛苏把鸡胸肉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拍了两下。
“海底不用做饭,生鱼片直接吃。”
“那你怎么会切菜?”
“看手机学的。”
黛苏把拍好的鸡胸肉切成小块,放进一只大碗里,加入姜丝、料酒、生抽和一点点白糖,用手抓匀。
她的手指细而白,在肉块和调料之间翻动的时候,有一种不属于厨房的优雅。
叶旋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碗正在腌制的鸡肉。
“需要我帮忙吗?”
“你会吗?”
“不会。”
黛苏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帮我把锅烧热。”
叶旋打开燃气灶,把炒锅放上去,等了几秒,伸手悬在锅底上方试温度。
黛苏把腌好的鸡肉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花溅起来几滴,正好落在他手背上。
他没躲,黛苏倒是先皱了眉,把他的手从锅边拉开,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几点油星。
“不疼?”
“不疼。”
黛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骗人,但她没拆穿,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把他的手放在水龙头下冲。
冷水从他的手背流过,把那几点油星冲掉了,留下几个浅浅的红点。
叶旋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她的手指刚好圈住他的腕骨,指尖凉凉的,像一圈冰凉的细环。
“好了。”
黛苏松开手,关上水龙头,转身回去继续炒菜。
叶旋站在水池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圈被她手指碰过的地方,皮肤表面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一小片皮肤。
黛苏做了三菜一汤,鸡胸肉炒时蔬、清炒西兰花、一份蒸蛋和一碗鸡汤。
她把饭菜装进托盘,端上楼,叶旋跟在后面,手里端着那碗鸡汤。
沈念已经坐起来了,背后垫了两个枕头,看到黛苏端着托盘进来,目光在那几道菜上停了一下。
“你做的?”
黛苏点头,把托盘放在床上的折叠桌上,又把筷子和勺子摆好。
“鸡汤要多喝,蒸蛋要吃完,青菜可以剩一点,没关系的。”
沈念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蒸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顿住了。
“好吃吗?”黛苏歪头看着她。
沈念又舀了一勺,这次比刚才大口了一些,“好吃。”
黛苏嘴角弯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叠成方块的蛋糕纸袋,拆开,里面还剩最后一块草莓蛋糕。
她把蛋糕放在沈念的托盘上,蛋糕边缘的奶油已经有点化了,草莓的颜色还是鲜红的。
“吃完饭可以吃这个。”
沈念看着那块蛋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叶旋会来看她,会给她找医生,会帮她安排好一切,但他不会给她做饭,不会在窗台上放一束花,不会偷偷藏一块蛋糕等她把饭吃完再拿出来。
这些事情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但就是这些小事情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谢谢你。”
沈念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黛苏的脸。
黛苏没有戴口罩,整张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卧室暖黄色的灯光下。
沈念的目光在她的五官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多看,也没有多问。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答案自己会从细节里长出来。
比如叶旋看黛苏的眼神,比如黛苏穿着明显情侣装的衣服,比如这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说话就能互相理解的默契。
沈念把蒸蛋吃完了,鸡汤也喝了大半碗,青菜剩了几片,蛋糕一口没动。
她把蛋糕推到黛苏面前,“你吃。”
黛苏摇头,“我吃过了。”
“什么时候吃的?”
“刚才在厨房,偷吃了两块鸡胸肉。”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那笑容不大,但整张脸都因为这个弧度变得不一样了,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点淡淡的血色,连眼尾都跟着弯了起来。
沈念笑完之后把蛋糕拿回来,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之后她把勺子放在空盘子上,抬头看着黛苏。
“谢谢你,你对我很好,叶哥喜欢上你,也是情理之中。”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