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伦靠在办公室的转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调查报告。
报告不厚，只有六页纸，但每一页都让他觉得自己的血管在往外渗冰水。
第一页是沈念的病历摘要，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开始，记录的是一种他从未听说过的神经系统疾病。
第二页是沈念近半年的就诊记录，国内顶尖的神经内科专家几乎都看过一遍，诊断意见栏里写得最多的是四个字：病因不明。
第三页是沈念近期的状态描述，卧床时间越来越长，进食量越来越少，意识丧失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每天两到三次。
第四页是一张照片，沈念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被子拉到下巴，露出来的那截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骨节凸起，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顾伦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手写着一行字：预后极差，目前无有效治疗方案。
顾伦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掌压在上面，指节微微用力，纸面被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大概两秒钟，拨了出去。
“帮我查叶旋的手机号。”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不到一分钟，一个陌生的号码发了过来。
顾伦打开短信对话框，【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转了半圈。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下午的阳光从玻璃幕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切割线。
顾伦虽然已经放弃追求沈念，但不代表他可以眼睁睁看着叶旋把她照顾成这个样子。
过了一会，叶旋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你是？】
顾伦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在桌上，没有回复。
傍晚六点，天暗得比平时早。
厚重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铅灰色，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腐烂之后被翻了出来。
叶旋站在二楼主卧的窗前，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道闪电劈开云层，把整片天空照得惨白。
沈念已经睡着了，呼吸比白天平稳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还是很小，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费劲。
他把窗帘拉上，退出了房间。
楼下客厅的灯亮着，黛苏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房翻出来的画册，正在翻一页关于珊瑚礁生态的摄影集。
她翻页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很久，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触摸那些被定格在纸面上的海底景象。
“要下雨了。”叶旋从楼梯上走下来。
黛苏抬起头，目光从画册上移开，往窗外看了一眼。
“我闻得到。”
人鱼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得多，雨还没下，空气中的湿度变化和水分子电离产生的气味已经足够让她知道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叶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画册看了一眼，又还给她。
“你不想回去吗？回海里。”
黛苏的手指在画册封面上停了一下。
“你希望我回去？”
“我不知道。”他说。
黛苏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翻画册，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常对话，不需要太认真对待。
雨在七点十分落下来，整个天空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把窗外的一切都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黛苏放下画册，走到落地窗前，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外面的雨幕。
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白雾，又很快散去，又凝出来，像某种有节奏的潮汐。
“在海底的时候，下雨是感觉不到的，水面上在下雨，水面下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游到海面才能看到那些雨滴砸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叠在一起，像无数个小小的漩涡。”
叶旋走到她身后，站在距离她大约半米的地方，没有靠太近。
“你喜欢雨？”
“喜欢，雨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水，和我身体里的水是一样的，看到雨的时候会觉得，天和海其实是连在一起的。”
黛苏用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只小鱼的形状，鱼尾巴翘起来，嘴巴张着，像在吐泡泡。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起，叶旋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栋别墅的位置偏僻，知道他住在这里的人不超过五个，而这个时间点会来的人，一个都没有。
他走到玄关，点开门口的监控画面。
门外的雨大得像有人在拿水桶往下倒，监控画面被雨水糊得模模糊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趴在门廊的地面上。
叶旋把画面放大，那个轮廓逐渐清晰。
是一个人，不，不是人。
叶旋的手指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然后拉开了门。
雨水裹着冷风扑面而来，把他的衬衫前襟打湿了一大片。
门廊的地面上趴着一条人鱼。
深蓝色的尾巴，鳞片在门廊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从腰际一直延伸到尾鳍，尾鳍薄而透明，边缘有几道撕裂的痕迹，像是在什么地方被划伤了。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和肩膀上，发丝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五官精致但眼下带着一圈青灰色的疲惫。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又从门廊的台阶往下流。
她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对上叶旋的视线，嘴唇冻得发紫，微微颤抖着张开。
“叶……叶旋。”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