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渊走的当天下午,太子萧衍来了,理由和之前一样,来借兵书。
可这一次,他没有在正厅坐着等,而是提出要去后院看看黛苏。
“孤听说黛小姐身子好些了,特地带了些补品过来。”
他身后的侍从抬着几只箱子,打开来,全是上好的药材。
老山参、鹿茸、灵芝、雪莲,品相极好,一看就是宫里才有的东西。
黛征国不好拒绝,让人把东西收下了,可也没有松口让太子去后院。
“苏苏身子弱,见不得风,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
萧衍笑了笑,没有强求。
他坐在正厅喝茶,目光落在廊下那几盆新搬来的兰花上,随口说了一句,“黛将军府的兰花养得不错。”
黛征国看了一眼那些兰花,是容渊前几日送来的。
他尴尬的笑了笑,萧衍也没有再多说,喝完了茶就起身告辞。
他走出正厅,经过回廊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回廊的转角处,站着一个穿着水绿色褙子的少女。
少女生得清秀可人,一双杏眼又圆又亮,发间簪了一支钗子,耳坠是两粒小巧的珍珠,整个人鲜嫩得像春天里刚抽出来的新芽。
她似乎是被突然出现的太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朝旁边歪了一下。
“小心。”
萧衍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少女站稳了,抬起头来,杏眼里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慌乱,脸颊微微泛红。
“多、多谢殿下。”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一点怯意。
萧衍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你是黛家的?”
“臣女黛婉,父亲是黛将军。”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标准,挑不出毛病。
萧衍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清秀,干净,和黛苏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眼睛的美不同,她是那种让人看着舒服的长相。
“黛二小姐。”萧衍笑了笑,“走路小心些。”
“是,臣女鲁莽了。”
萧衍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黛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慢慢直起腰来。
看了眼自己刚才被他扶过的手臂,嘴角慢慢弯起来。
下一次,就不只是扶一下手臂了。
黛婉转过身,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经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几个丫鬟正围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太子殿下来了,又给大小姐送了好些东西。”
“太子殿下对大小姐真好,赐婚的事也不知道皇上准没准。”
“听说容公子被调走了,是不是太子殿下……”
“嘘!别瞎说!”
黛婉从她们身边经过,面无表情,等走远了,她才慢慢咬住了下唇。
太子今天来,原来是来看黛苏的,那些补品,那些药材,都是给黛苏的。
他扶她,只是顺手,仅此而已。
可那又怎么样呢?
黛婉走进自己的房间,在梳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铜镜,慢慢取下头上的白玉兰花钗。
镜中的少女杏眼明亮,唇色红润,不算惊艳,却也挑不出毛病。
“不急。”她对着镜子说。
容渊要走半年,半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黛婉把玉钗放回妆奁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太子殿下,我们来日方长。
—
太子赐婚的事在朝堂上悬而不决,满京城的人都在观望。
可黛苏的日子还是那样过,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被青杏扶着在院子里站一站,看看梅花开了几朵,听听鸟叫。
容渊走后,书箱没有再送来,廊下空了一块。
青杏有些不习惯,嘟囔了好几次,“容公子走了好几天了,也不知道到江南了没有。”
黛苏窝在软枕里,手里翻着容渊送来的最后一本书,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翻了一页。
“小姐不想容公子吗?”青杏凑过来,眨巴着眼睛。
黛苏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秋水似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干干净净的,像一池静水。
“想呀。”她说完,又低下头去看书。
青杏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她家小姐就是这样的人,对什么都淡淡的,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只管安安静静地开,旁的事情一概不在意。
容公子对她那么好,她也只是淡淡地笑一笑,说一声谢谢。
可就是这种淡淡的态度,反而让那些男人更加疯狂。
沈惊风这些日子天天在将军府后门的巷口站着,从天不亮站到天黑,风雪无阻,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那张曾经风流倜傥的脸现在憔悴得像鬼。
门房老周赶了他好几次,他不吵不闹,就是不走,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院的院墙,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狗,可怜巴巴地等着主人回心转意。
青杏有一次出去办事,从后门经过,看见沈惊风站在雪地里,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睫毛上都结了霜,嘴唇冻得发紫,可他就是不走。
她心里有些不忍,回去跟黛苏说了。
黛苏正抱着手炉发呆,听完之后眨了眨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外面那么冷,会生病的。”
就这一句,再没有别的了。
青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家小姐心软,可心软和心疼是两回事。
沈世子把婚退了,就是把路走死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呢。
—
沈惊风病了,在将军府后巷站了七天之后,他终于倒下了,被人抬回世子府的时候浑身滚烫,烧得人事不省,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一个名字。
府里的人凑近了才听清,是“黛苏”。
沈夫人坐在床边,看着儿子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婚是你自己退的,人家姑娘现在不搭理你,也是你活该。你怎么就想不明白?”
沈惊风烧得迷迷糊糊的,什么都听不见,只是不停地叫那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碎。
沈夫人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出房门,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吩咐管家去将军府递帖子,说世子病重,想见黛小姐一面。
帖子送到将军府的时候,黛征国正在吃早饭。
他看了一眼,把帖子拍在桌上,一个字都没回。
想见他女儿?做梦。
沈惊风病了三日,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太医院的太医来了好几个,都说是心病,药石难医,除非心结解开,否则这病好不了。
沈夫人急得团团转,最后实在没办法,亲自去了将军府。
黛征国不好把长辈拦在门外,让人请进来,客客气气地喝了茶,说了几句客套话。
“黛将军,我知道惊风对不住你们家,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做事任性,不懂事,退了婚是他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事。”
沈夫人的眼眶红了,“可他现在真的不行了,烧了好几天,人都烧糊涂了,嘴里一直念着你家姑娘的名字。”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就是想让你家姑娘去看看他,就一眼,也许他就好了。”
黛征国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茶杯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沈夫人,不是我不近人情。”
“我女儿什么身子骨你也知道,她出不了门,见不得风。外头那么冷,让她去看沈世子,万一她出了什么事,谁来负责?”
沈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黛征国站起来,背过身去,“请回吧。”
沈夫人走后,黛征国在正厅站了很久。
他不是不心软,他只是更怕失去自己的女儿。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