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风病倒的第五日,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世子府的门房缩在门洞里烤火,忽然听见外头有马车声,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将军府的马车停在门口,青杏先从车上跳下来,然后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把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人儿从车里扶出来。
“小姐,咱们真的来啦?”青杏小声嘀咕,“将军知道了肯定要发火的。”
黛苏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世子府的门匾,帽檐下的眼睛弯了弯。
掠夺值卡在七十不动了,不来一趟说不过去,又或者,只是闷得慌。
门房连滚带爬地往里通报的时候,整个世子府都炸了锅。
沈夫人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她顾不上去捡,提着裙子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吩咐丫鬟赶紧去把世子的房间收拾收拾,把那些药碗药罐子全藏起来,窗户打开通通风。
“还有,把他那胡子刮一刮,脸擦一擦,别吓着人家姑娘!”
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忙活了一阵,沈惊风被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满屋子的人进进出出,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母亲,怎么了?”
沈夫人没搭理他,转身出去迎客。
黛苏被青杏扶着走进世子府,路过前院的时候,看了一眼廊下的腊梅,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瓣裹着一层薄雪,好看得很。
“你们家的梅花开得真好。”她对身旁引路的丫鬟说了一句。
那丫鬟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黛小姐。”
她心里想的是:天哪她跟我说话了,她声音好好听,她看梅花的侧脸好好看,她睫毛好长,她怎么可以这么好看。
黛苏被引进沈惊风的院子时,沈夫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看见黛苏的第一眼,愣了好一会儿。
京城里关于这位黛小姐的传闻她听过无数版本,丑的、怪的、见不得人的,什么样的都有,可她从来没有信过。
黛将军那样的人,能生出什么样的女儿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会差。
可真见到了,她还是被震住了。
“沈夫人好。”黛苏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沈夫人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扶住她,“好孩子,快起来,外头冷,快进屋说话。”
她握住黛苏的手腕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太细了,隔着厚厚的衣袖都摸得出骨头的形状,像握着一截随时会断的玉枝。
沈夫人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这么好的姑娘,她儿子怎么就瞎了眼呢。
屋里炭火烧得很足,暖烘烘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药味,虽然丫鬟们已经开了窗通风,但还是散不干净。
黛苏被引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青杏替她解了斗篷,露出里面淡粉色的褙子,领口绣着极细的忍冬纹,衬着她那截白得发光的脖颈,好看得不像话。
沈惊风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添了油,重新燃起来,烧得又旺又烈。
“黛苏……”
“沈世子,你瘦了好多。”
就这一句话,沈惊风的眼眶红了。
他这些日子站在雪地里等她,从天不亮站到天黑,站到腿麻了也不走,站到嘴唇冻裂了也不走,站到烧得人事不省被人抬回去也不走。
他以为她不会来了,以为她恨他,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看他一眼。
可她来了,还关心的说他瘦了。
“对不起,我不该退婚,我不该听信那些混账话,我不该……”
黛苏没有立刻说话,她在想,掠夺值到七十就不动了,是因为还差一个契机,差一个让他彻底陷进去的契机。
“沈世子,苏苏不怪你。”
沈惊风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她的脸,她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像是雪地里开出来的第一朵梅花,又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第一缕春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她不怪他,她说不怪他,这么好的姑娘,被他那样糟践,她竟然说不怪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卑鄙无耻,配不上她的半点好。
黛苏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帕子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绣工精致。
“别哭了。”
沈惊风接过帕子,手指碰到她指尖的一瞬间,浑身像过了电一样,酥酥麻麻的,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他把帕子攥在手里,攥得死紧,像是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这辈子都不打算松开。
黛苏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大多是她问他答。
她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说有,她问他有没有好好喝药,他说有,她问他以后还站不站在雪地里了,他沉默了,然后摇了摇头。
她说那就好,然后她站起来,说该走了,外头雪大,再晚怕回不去。
沈惊风想留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有什么资格留她?
沈惊风躺在床上,把那块绣着兰花的帕子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味道。
沈惊风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浸湿了枕面。
他哭得浑身发抖,嘴唇咬得发白,可就是不敢发出声音。
她越是不怪他,他就越恨自己。
那块帕子,他后来再也没有洗过。
马车在雪地里缓缓行驶,青杏坐在黛苏旁边,小声嘟囔:“小姐,您怎么对沈世子那么好,他之前那样对您。”
“他生病了呀。”
青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家小姐就是这样的人,心软,别人对她不好,她不记仇,别人对她好,她记一辈子。
可沈世子对她不好过呀,退婚的时候那么干脆,满京城的人都在看笑话。
青杏叹了口气,算了,小姐高兴就好。
当夜,沈惊风的烧退了,再也没有反复。
沈夫人守在他床边,看着他沉沉地睡过去,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她叹了口气,替他把被子掖好,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
“夫人,黛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身旁的嬷嬷低声说。
沈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纷纷扬扬的大雪。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是咱们家没有福气。”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