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天还没亮，将军府就热闹起来了。
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后院，廊下的灯笼全换成了大红色，映着未化的积雪，像雪地里开了一路的红花。
黛苏被青杏从被窝里挖出来，“小姐，该梳妆了。”
黛苏揉了揉眼睛，乖乖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青杏和几个丫鬟在她脸上、头上忙活。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眶里浮起一层水雾，看得旁边的丫鬟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小姐别动，奴婢给您画眉。”
黛苏仰起脸来，闭上眼睛。
那张脸在晨光里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眼皮上细细的青色血管，睫毛浓密而卷翘，像两把小扇子，微微颤着。
丫鬟拿着螺子黛的手在发抖，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好看到她觉得自己的手不配碰这张脸。
“好了没有呀？”
“好、好了。”
黛苏睁开眼睛，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中的少女凤冠霞帔，眉心一点花钿，唇上点了胭脂，红艳艳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发光。
她歪了歪头，凤冠上的流苏晃了晃，发出细微的脆响。
“好看吗？”她转头问青杏。
青杏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听见这一句，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使劲点了点头。
“好看，小姐是最好看的新娘子。”
黛苏弯了弯眼睛，笑了。
那笑容像春天里第一朵绽开的花，又像雪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整个屋子都跟着亮了一瞬。
丫鬟们个个看呆了，手里的东西掉了都没发觉。
—
迎亲的队伍巳时三刻到了将军府门口。
太子萧衍骑在高头大马上，玄色织金蟒袍，腰束白玉带，发束金冠，面如冠玉，剑眉星目。
他今日比往常更好看了几分，眉宇间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意气风发，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张扬，恰到好处。
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仪仗、鼓乐、侍卫、太监，一眼望不到头，从将军府门口一直排到朱雀大街的拐角。
百姓们夹道围观，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踮着脚尖往里头看，想一睹太子妃的风采。
“听说黛家嫡小姐长得跟天仙似的。”
“可不是嘛，长公主府满月宴那天，好多人看了回去一宿没睡着。”
“太子殿下好福气啊。”
萧衍听见这些话，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黛征国站在门口迎他，盔甲换成了绛紫色的官袍，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
两人客套了几句，萧衍便往后院去了。
后院的帘幔一层一层地掀开，萧衍的步伐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带着小跑。
他在黛苏的院子门口停下来，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然后推门进去。
黛苏正坐在床边，凤冠霞帔，红盖头遮着脸，只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下颌和一点微微翘起的唇。
青杏站在她身边，手里捧着苹果、如意之类的吉祥物件。
萧衍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床边的红色身影，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就在那里，离他不过几步的距离，穿着他让人裁制的嫁衣，戴着东宫送来的凤冠，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他来接她。
“殿下？”青杏小声提醒了一句。
萧衍回过神来，走过去，在黛苏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想掀盖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合规矩，要回了东宫才能掀。
“黛小姐，孤来接你了。”
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嗯，软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萧衍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只羽毛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他伸出手，黛苏把小手放进他掌心里。
“走吧。”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可他们没能走出将军府。
队伍刚走到前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萧衍皱了皱眉，停下来，黛苏在他身后，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凤冠上的流苏又晃了晃。
“怎么回事？”萧衍沉声问。
侍卫长从外面跑进来，脸色难看得很，“殿下，外面来了一队人马，把路堵了。”
“什么人？”
“容家的人，领头的……是容渊。”
萧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容渊，他不是应该在江南吗？
门口的百姓已经被挤到了两边，中间让出一条宽宽的通道。
容渊站在将军府门前，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长衫，外罩同色的大氅，发束玉冠，面如冠玉，眉目清隽。
可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那双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冷淡的，疏离的，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疯狂，像岩浆被压在地壳下面，随时会喷发。
萧衍松开黛苏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她面前。
“容渊，你不在江南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容渊的目光越过萧衍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个红色的身影上。
她穿着嫁衣，盖着盖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朵被红绸包裹着的白玉兰花。
“来接她。”
“接谁？”萧衍的声音冷下来。
“黛苏。”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容公子这是来抢亲的？”
“疯了疯了，都疯了，太子殿下的亲也敢抢。”
萧衍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他看着容渊，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降到冰点以下。
“容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这是圣上赐婚，你敢拦？”
“圣上赐婚的时候，我在江南，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愿不愿意？”萧衍冷笑了一声，“你愿不愿意重要吗？她是要嫁给我，不是嫁给你。”
容渊没有说话，只是摘下了面具。
面具后面的那张脸，比走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微微突出来，眼窝深了一些，可五官依旧精致得不像话。
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殿下，我不想跟你动手。”
“你以为你动得了我？”
容渊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人马往前逼了一步。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百姓们屏住了呼吸，侍卫们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