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战一拳砸在树干上,震得树冠上的枯叶簌簌往下落,落了他满头满脸。
过了很久,他慢慢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回去,重新变成了那副冷面阎王的模样。
他去了军营。只有在练兵场上,在刀光剑影里,在汗水和疲惫中,他才能暂时忘记她穿着嫁衣的样子。
三月十五,容渊从江南寄了一封信回来。
信直接送到将军府,厚厚的一封,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容家的家徽。
信封上写了“黛小姐亲启”五个字,笔力遒劲,风骨卓然,一看就是容渊的手笔。
信送到后院的时候,黛苏正在午睡,青杏把信放在她枕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黛苏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信封。
她拿起信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慢慢拆开。
信封里装着好几张信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蝇头小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
容渊在信里写江南的春天,说他去了西湖,说他吃了一家老字号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想着她应该会喜欢,就让人买了几盒,连同信一起寄回来。
信的末尾,他写了几行字,墨迹比前面的深一些,像是写了又描,描了又写,反复了好几次。
黛小姐,江南很好,可我想回京城了。
三月十八,来不及回来送你出嫁。可我准备了贺礼,已经让人送到京城了,是一对白玉佩,雕着并蒂莲,是我在江南找了好几个铺子才寻到的。
愿你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容渊拜上。
黛苏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青杏端了燕窝粥进来,看见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天花板。
“小姐,容公子信上说什么呀?”
“说江南的桃花开了。”
“还有呢?”
“说他想回京城。”
“还有呢?”
黛苏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看着青杏,弯了弯眼睛。
“说他送了贺礼,是一对白玉佩,雕着并蒂莲。”
青杏的鼻子酸了一下,“容公子真好。”
黛苏伸出手,接过燕窝粥,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三月十四,距离婚期还有四天。
萧衍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在前厅坐着喝茶,而是让人通报了之后,直接走到了后院门口。
青杏来传话,“小姐,太子殿下说想见您一面。”
黛苏正在看容渊寄来的那本游记,闻言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
“见我?”
“嗯,殿下说,有些话想当面跟您说。”
黛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游记放下。
“帮我梳一下头。”
青杏替她绾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兰花簪,又替她披了一件鹅黄色的斗篷。
萧衍站在月洞门外面,穿着一件玄色织金蟒袍,外罩同色的大氅,发束金冠,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他像一株长在雪地里的青松,挺拔,从容,不可侵犯。
可当他看见黛苏从院子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脸上的从容碎了一瞬。
少女裹在鹅黄色的斗篷里,整个人像一朵被花瓣层层包裹的嫩蕊,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若点樱。
萧衍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黛苏给殿下请安。”
她在萧衍面前站定,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软软的,像冬天里的一碗热糖水,听在耳朵里,让人觉得浑身上下都暖了一下。
“免礼。”
萧衍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黛苏直起身来,抬起头,用那双秋水似的眼睛看着他。
萧衍被那双眼睛看着,心跳漏了一拍。
“黛小姐,孤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黛苏歪了歪头,“殿下请说。”
“三月十八的婚事,孤会如期来娶你。”
“孤知道你可能不愿意,知道你可能心里有别人,知道你可能觉得这桩婚事不过是父皇的一道旨意,跟你的意愿没有关系。”
“但孤想告诉你,孤是真心求娶你的。不是因为父皇的旨意,不是因为黛家的兵权,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孤想娶你。”
黛苏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手指绞着斗篷的系带。
“殿下,苏苏会好好做太子妃的。”
萧衍的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好好做太子妃。她说的是好好做太子妃,不是好好做他的妻子。
她愿意嫁给他,是因为他是太子,是因为圣旨不可违,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因为她喜欢他。
可这又怎么样呢?他要的是她的人,不是她的心。
心这种东西,可以慢慢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等她嫁进东宫,住在他的地盘上,吃他的饭,穿他的衣,睡他的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总会习惯他的存在。
习惯着习惯着,就会变成依赖,依赖着依赖着,就会变成喜欢,喜欢着喜欢着,就会变成离不开。
到时候,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容渊也好,沈惊风也好,都会被她自己一点一点地清理出去,腾出位置来,只放他一个人。
萧衍的笑容舒展开来,温和,从容,无懈可击。
“孤等你。”
他转身走了,步伐不疾不徐,大氅的下摆在风里微微飘起来。
快了,再等四天。
她就会是他的了。
三月十五,距离婚期还有三天。
将军府里忙得不可开交,到处都在布置,红绸挂满了每一道回廊,每一个门楣,每一根廊柱。
丫鬟们进进出出,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嫁妆箱子从库房里一箱一箱地搬出来,在院子里码了整整一面墙。
“小姐,太子殿下又让人送东西来了。”青杏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黛苏把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含糊地问:“什么东西呀?”
青杏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白玉镯子,镯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月十八,我来接你。
黛苏看了一眼那对镯子,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啃手里的桂花糕。
“小姐不喜欢吗?”
“喜欢呀。”
但不是很惊喜,相比于嫁人,黛苏更在意那最后一点掠夺值。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