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舱里的死寂只维持了三秒。
第四秒,撞击声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
这不是轻微的试探。半米厚的钛钢防爆门,硬生生被撞出一个个向外凸起的浅包。撞击频率从一秒一下,飙升到一秒三下。
坦克站在通道里,那条暗金右臂顺着撞击的节奏剧烈发抖。这是同源物质引发的共振。他在手术台上把这玩意驯服了,但血脉里连着的感应根本切不断。
“它在找俺。”坦克左手死死摁住右肩的接驳缝,“它闻到味了。”
野狗倒退一步,工兵铲横在胸前挡住要害。
“那就别让它找。”野狗压低嗓门,“老大,塞颗高爆雷进去。炸成渣,一了百了。”
王云腾没接话。他径直走到防弹玻璃观察窗前,低头看进去。
钛钢舱室内,那颗核心在半空乱窜。每次撞击墙壁,暗金表面就炸开一圈极细的裂纹,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强光。这不是即将碎裂的征兆,这是在向母体释放坐标信号。
王云腾盯了整整五秒,退回原位。
“鹰眼。”
“在。”
“坦克现在接入主控,这艘船能看清水下多大范围的动静?”
鹰眼推了一下战术眼镜的金属框,调出数据面板:“反应堆功率拉满,主动声呐有效探测半径六百米。被动侦听,最多三公里。”
“三公里。”王云腾重复了这个数字。
他抬起手,屈指在腿侧的刀柄上敲了两下。
“海沟底下那个主脑,趴在八千米深处。三公里的侦测圈,什么都探不到。”王云腾视线扫过众人,“瞎着眼睛往下扎,就是把脑袋送进别人嘴里让人嚼。”
没有反驳,这是战术上的绝对死局。
王云腾转头,视线落在坦克身上。
“这颗核心是主脑的一块肉。吃下去,你能不能听见底下的动静?”
坦克愣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暗金右臂,又抬眼看防爆门上新鼓起来的凸包。
“老大,你让俺收了它?”
“我问你能不能。”
孤狼端着M200,从侧方承重柱的阴影里走出半步。
“队长。”孤狼枪口朝下,语气生冷,“上次老疯子埋的木马,差点烧穿坦克的脑神经。门里面这个核心,是主脑分离出来的亲儿子,纯度比外壳碎片高几十倍。一旦吃进去控不住,坦克的大脑会被强行覆盖。”
王云腾看着他:“继续说。”
“覆盖之后,坦克连同这艘十万吨航母,会立刻变成深渊的第五条狗。”孤狼给出最终判断,“建议立即销毁。”
王云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转向另一边。
“野狗,你呢。”
野狗手里的工兵铲换了两次手。他盯着坦克看了半天,罕见地没有爆粗口。
“老大。”野狗开口,“026的人不怕死。但这小子才从手术台上下来几天?无麻醉,战术锤打骨钉,心跳归零。那不是人遭的罪。我不想看他再当一回实验耗材。”
坦克听完,一言不发。右眼里那枚暗红色的十字准星维持着匀速转动。这证明他现在的神经极度清醒,没有被强磁场干扰。
“老大。”坦克出声。
底舱的金属墙壁把他的声音放大了几分。
“俺想试试。”
“你疯了!”野狗急眼。
“野狗,让俺说完。”坦克打断他,“上次在手术台,俺是被动挨刀。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往俺脑子里硬灌,俺只能死扛。这次不一样。”
他猛地抬起右臂。手臂上的暗金鳞片整齐收拢,没有任何一片外翘。
“这条胳膊,现在认俺。俺要塔盾就有塔盾,要机炮就有机炮。刚才开着这十万吨跟核潜艇撞,它没敢乱动半下。”
这是铁打的事实,野狗没法反驳。
“门里面那个球,跟俺这条胳膊是一个窝里出来的。”坦克用左手重重拍在暗金小臂上,“俺连它妈都压住了,还压不住一个球?”
孤狼眉头拧紧:“逻辑不通。你压住的是碎片,核心带最高覆盖权限,级别根本不一样。”
“俺不管什么逻辑。”坦克看着王云腾,身板站得笔直,“老大,给俺一次机会。你说收,俺就收。收的时候你全程看着。苗头不对,你直接动手。”
底舱里只剩下防爆门被撞击的沉闷回音。
“动什么手。”王云腾开口。
坦克咧开嘴。
“砍胳膊。”坦克说得很平淡,“没右手,俺左手照样能抡工兵铲拍碎老外的脑壳。”
野狗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崩出一个字。他把工兵铲插回背后的卡扣,两只手插进口袋,低头狠狠踢了一脚铁网板。
孤狼张嘴还想争辩,王云腾一道冰冷的视线直接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鹰眼。”王云腾走向通讯台,“全程盯死坦克的脑电波。跌破安全底线,立刻报数。”
“明白。”鹰眼手指按在全息键盘上,“阈值定多少?”
“上次手术的最低存活线。十一。”
鹰眼手指一顿。脑电波十一,半只脚已经踏进火葬场。
“收到。”鹰眼死死盯住屏幕。
王云腾走到防爆门前,左手搭上液压门禁开关。
“坦克。”
“在!”
“能控就收。控不住,我亲手砍你。”
坦克再次咧嘴,露出一排带有血丝的牙齿。
“俺信老大。”
咔嚓。液压锁解开。半米厚的钛钢门向侧方缓缓横移。
门刚拉开三十公分的缝隙。舱内那颗狂躁的母矿核心瞬间停止撞击。表面的暗红光芒收敛,裂纹全部闭合。它悬浮在半空,恢复了绝对光滑的形态。
安静。
安静得极其反常。
坦克迈步跨入隔离舱。两百多斤的体重压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踏地声。
核心一动不动,悬停在原处,就是一只死盯着猎物的眼睛。
坦克走到距离核心两米的位置,停下脚步。
他闭上左侧的肉眼。右眼的暗红十字准星精准锁定核心的中心点。
他深吸一口气。
暗金右臂抬起,五指摊开。指尖的倒刺全部缩回肌肉,掌心变得平整。
坦克伸出右手。
核心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退缩,核心化作一道残影,笔直砸向坦克的掌心。
接触的瞬间,一股蛮横的动能顺着掌骨传导。
坦克两百多斤的身躯被硬生生顶得后仰半步。军靴底部的防滑纹路在钛钢地板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白印。
“脑电波六十二,在安全区!”鹰眼大声通报。
核心贴紧坦克的掌心,外层结构开始瓦解。这种瓦解不是变为液体滴落,而是直接化为暗金色的流质,顺着皮肤肌理强行往骨缝里钻。
暗金流质沿着手臂筋脉一路向上攀爬。
坦克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粗壮的青筋从脖颈根部一路凸起到额角。
“四十八!”鹰眼语速加快。
王云腾站在隔离舱门外。他反手拔出腿侧的军刀,刀刃完全出鞘,暗哑无光。
“撑得住。”坦克从牙缝里强行挤出三个字。
一大半的核心已经完全渗入皮下。剩下拳头大小的一团粘附在掌心位置,正在进行最后的拉锯。
就在此时,坦克右眼那枚不断转动的十字准星,骤然卡死。
完全静止。
“三十一!急速断崖式下降!”鹰眼一巴掌拍在终端边缘。
野狗猛地抽出工兵铲冲到门口。孤狼抬枪,十字瞄准镜套死坦克的右肩关节。
王云腾跨进舱门,军刀表面没有一丝反光。
“坦克。”
坦克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额头上的冷汗成串砸在地上。他嘴唇微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二十五!”
王云腾的刀锋直接压在坦克右肩的皮肉接驳处。冰冷的金属触感传导过去,刺激着中枢神经。
坦克身体剧烈一颤。
声带摩擦,干涩的声音终于从喉咙底滚出。
“滚你妈的……这是……俺的胳膊!”
这不是在跟王云腾说话。他是在对抗脑子里那股企图夺权的强权意识。
“十九!”鹰眼的报数带着破音。
王云腾手腕施力。刀刃切开坦克的第一层表皮,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刀槽流出。
“最后三秒。”王云腾宣告最终底线。
坦克的左手猛然抬起。五根手指堪比钢筋铁骨,死死攥住自己的右手手腕。指骨用力过度发出清脆的爆响。
他没有往外拔,而是抓着自己的手腕往胸口死命一拽。他要把这股能量彻底塞进自己的骨头里。
“十八!”鹰眼死盯读数。
数字停顿了零点一秒。
“二十!回升了!”
鹰眼的视线再也无法离开屏幕,数字开始跳跃攀升。
“二十四!三十!三十五!四十二!五十一!六十!七十!彻底稳住了!”
坦克右眼的十字准星重新转动。转速直接翻倍。
附着在掌心上的最后那团核心,在极短时间内被彻底吞噬殆尽。
暗金右臂爆出密集的骨骼重组声。表层的鳞片全部竖起,又整齐划一地贴合。新生成的鳞片排列更加细密,装甲外沿多出了一圈猩红色的细微纹路。
坦克松开左手,连喘三大口粗气。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
他睁开左眼。
“老大。”坦克的声带受损,嗓音嘶哑,但透着绝对的掌控权。
“听见了。”
“听见什么。”王云腾收刀入鞘。
坦克抬起右手,暗金食指笔直指向脚底的钛钢板。
“八千米底下,那个大嘴巴。”坦克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它翻身了。正在往上爬。”
舱内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多快。”王云腾问。
坦克闭上左眼。右眼十字准星全速锁定,解析深海水流传来的波段。
“二十分钟。”坦克给出精确结论,“二十分钟后,它到水面。”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