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舰的舷梯放下来时,太阳刚爬上海平面。
王云腾扶着扶手往上走,腿肚子还在打颤。昨夜那一炮电磁炮的后坐,加上扛海啸耗掉的力气,这会儿一股脑全找上门了。
身后野狗背着MK48轻机枪,工兵铲别在腰里,仰着脖子看头顶那片钢铁甲板,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好家伙……老大,这船真够大的。”
“废话。”王云腾没回头,“航母要不大,那叫渔船。”
坦克跟在最后。光头上缠的布条还渗着血,背上的外骨骼报废了大半,走一步,液压杆就闷哼一声。可这憨货脸上还咧着,逢人就点头。
甲板上站了一排人。
打头那个穿常服,没戴帽子,头发花白,背挺得笔直。
王云腾在舷梯口停了一下。
灰狼。
前世的恩师。这辈子隔着一道权力中枢的鬼影,两人在京城那回交锋,谁也没把话说透。
可这会儿,灰狼脸上没那些弯绕。
王云腾走到他面前,立正,抬手。
“报告,幽灵小队归建。”
灰狼没还礼。
他上前一步,一拳砸在王云腾胸口。
不重。王云腾还是踉跄了半步——他这身子刚扛完一夜,禁不起。
“臭小子。”灰狼盯着他,“扛海啸那段,我在指挥中心看了三遍。”
“老师!”
“闭嘴。”灰狼又一拳,这回砸在他肩上,“一千台机甲,说炸就炸,当沙袋使。你知道那玩意儿一台值多少钱吗?”
王云腾没躲。
“知道。”
“那你还炸?”
“船上还有六千人。”王云腾说,“机甲是死的。”
灰狼盯着他,半天没吭声。
风从甲板上刮过去。远处北方,山河舰的影压在浪里,黑压一片。
灰狼忽然伸手,揽住王云腾的脖子,往自己肩上一带。
“干得好。”他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前世那个幽灵,也是这么干的。”
王云腾愣了一下。
这句话里藏的东西,他听懂了。
可灰狼已经松开手,转身冲甲板那头吼。
“医疗组!人都接上来了,还杵着干什么?”
……
航母的医疗舱在第三层。
王云腾被推进去时,第一反应是这地方不像军舰。
白得晃眼。一排科幻味十足的医疗舱嵌在墙里,每个都连着粗细不等的管线。陈研究员——卡萨尔那个被生化人吓得不轻的老头——正趴在一台仪器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第三代再生舱?”陈研究员嘴唇直哆嗦,“军用顶配,全球不超过二十台。”
“王总送的。”一个军医接话,“王建国先生连夜从瑞士调过来,空运到编队。”
王云腾一顿。
王建国。
那老头乘直升机走的时候,只丢下一句“保重”。转头就把命门级别的设备塞进了航母编队。
王云腾没说话。他把坦克往前推了一把。
“先治他。”
坦克连摆手。“老大,俺这点伤算啥,皮糙肉厚——”
“上去。”王云腾盯着他大腿那道刚用母液糊住的伤口,“母液是急救,撑不了几天。再生舱给你养透。”
坦克还想犟。
野狗一脚把他踹进舱里。“听老大的!你那条腿股动脉破过,再裂一回,神仙也接不上!”
舱门合上。淡蓝色的液体灌进去,没过坦克的胸口。
王云腾盯着那扇舱门看了两秒,转头。
“孤狼,鹰眼,野狗,全进去。”
孤狼摇头。“队长,我没大碍。”
“你左臂被狙击震过,自己不知道?”王云腾说,“昨夜你打那两枪,瞄准时手在抖。”
孤狼脚步顿了半秒。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从天台架狙到现在,那只左臂的旧伤一直在疼,他咬着牙没吭声。
可对方记着。
平时损他,一句比一句扎心。真到了节骨眼上,他身上哪儿不对劲,这位队长比谁都清楚。
孤狼没再争,转身钻进舱里,有些话,憋在心里就行。
野狗磨蹭。“老大,我这就破了点皮儿……”
“你昨天往海里捞人,呛了几口水自己心里没数?”王云腾瞥他,“肺里进了海水,不处理,三天后给你烧成肺炎。”
野狗咽了口唾沫,乖乖进去了。
……
王云腾自己没进舱。
他靠在舱壁上,看着那四台医疗舱里淡蓝的液体缓缓循环。坦克的伤口在液体里一点点合拢,孤狼绷了一夜的肩膀松下来,野狗那张总也闲不住的嘴,难得地闭上了。
陈研究员凑过来,压着嗓子。
“幽灵队长,你不进去?你出舱那会儿,肉身强度顶到极限了,可这一天又是炸海啸又是顶炮。”
“我没事。”
“你没事?”陈研究员往下推了推眼镜,盯着他的腿,“我看你扶着墙站着呢。”
王云腾没接话。
他不能进舱。
底舱还挤着六千个平民,卡萨尔国防军那帮溃兵缩在船尾,连头都不敢抬。第七舰队是撤了,可曼斯坦因的董事会还在。更别说,脚下这片海昨天还连着一座港口,现在底下埋着几万人的家。
他要是这会儿躺进舱里养一天,这摊子就散了。
得有人撑着。
通讯器响了。
蝎子。
“幽灵。”那个绣着红蝎子头套的男人,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还是那股阴恻的味儿,“恭喜啊。”
王云腾按住耳机。“教官。”
“一千台机甲,你炸得挺痛快。”蝎子哼了一声,“后方那帮搞军工的,刚才差点跟我拼命,说你败家。”
“机甲没了,人在。”
“我知道。”蝎子顿了顿,“可你小子,亏是没亏。”
王云腾眉头微动。“怎么说?”
“那两把物理密钥。”蝎子声音慢下来,“虽说让你打碎了,可碎之前,鹰眼那小子截了半截底层协议。加上你们在东京湾扒出来的铁浮图三代全套图纸。”
王云腾心里一动。
“后方连夜开了会。”蝎子说,“军工口那帮老头子,看着图纸眼睛都直了。三代铁浮图的折射算法、活体神经接驳、还有那套外骨骼的碳纳米结构……他们说,这堆东西消化下去,龙国的单兵装甲,能往前蹿十年。”
王云腾没出声。
图纸值钱,他知道。没想到值这么多。
“所以你那一千台机甲。”蝎子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在那帮老头子眼里,就是个空壳。真正的肉,是图纸和算法。你把蛋黄掏出来了,扔个蛋壳填海,他们心疼个屁。”
野狗在舱里隔着对讲嚷起来。
“我就说嘛!老大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蛋壳填海,蛋黄进兜,这波血赚!”
王云腾踹了一脚舱壁。“养你的伤。”
蝎子那头停了两秒。
“还有件事。”
“说。”
“军方那边,给幽灵小队记了功。”蝎子语气罕见地正经了几分,“最高一级。卡萨尔这一仗,逼降六国舰队,公海上扒了曼斯坦因的底裤,还把铁浮图三代的核心技术全捞回来。这种战绩……026建制这么多年,头一份。”
王云腾靠在舱壁上,没说话。
最高嘉奖。前世他拼了一辈子,也没攒下这四个字。
可这会儿,他心里平得很。
“嘉奖留着。”他说,“等我回去再领。”
“你不回?”
“暂时不回。”
蝎子那头沉默了一下。“灰狼让你歇两天,回家休假。这是命令。”
“我知道。”王云腾盯着舷窗外那片被海啸抹平的海岸线。
那底下,昨天还住着几万人。
“这命令,我得抗一抗。”他说,“港口没了,人还在。我一走,他们靠谁?”
……
四个小时,说长不长。
医疗舱的指示灯一个接一个转绿。
坦克第一个跳出来。他活动了一下大腿,那道刚才还血肉模糊的伤口,这会儿只剩一道淡红的疤。
“嘿!”坦克拍了拍腿,“老大,神了!俺这腿比受伤前还利索!”
孤狼出舱时转了转左肩,绷了一夜的旧伤松透了。他没说话,只朝王云腾点了点头。
野狗一出来就开始嚷。
“老大,我刚在舱里做了个梦,梦见咱回京城,你爸请客,满桌子全是硬菜,红烧肘子、酱牛腱子、还有一整只烤……”
“醒。”王云腾打断他。
野狗一愣。“啥意思?”
王云腾环视四周。
四个兄弟,一夜之间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这会儿全活蹦乱跳地戳在他面前。坦克咧着嘴,野狗碎着嘴,孤狼靠墙站着,鹰眼缩在角落摆弄那台便携设备,手指头敲个不停。
跟昨夜在滩头那副要拼命的架势,判若两人。
王云腾心里清楚,再生舱不光治了伤,把他们这口气也续上了。
正好。
“鹰眼。”
“在。”鹰眼头都没抬。
“把卡萨尔的卫星图调出来。”
鹰眼手指一动,便携全息板上亮起一片浑浊的黄。
那是被海啸抹平的卡萨尔港。
野狗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垮下来。
“老大,这……还能看?港口、码头、房子,全成泥汤了。”
“所以要重建。”王云腾说。
舱里安静了一瞬。
坦克挠头。“重建?老大,这一片得多少钱啊……”
“钱不是事。”王云腾的指尖在全息板上那片废墟上划过,“我爸的工程队,三天就能进场。料、人、机器,砸钱就有。”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真正难的不是钱。是这地方,得让它立住。”
鹰眼终于抬眼。“队长是想……把卡萨尔变成咱的地盘?”
“不是地盘。”王云腾摇头,“是钉子。”
他点开全息图上那片狭长的海域。
“卡萨尔卡在三条航线的咽喉。曼斯坦因当年挖海底基地、设孵化区,看中的就是这地利。海啸把港口抹平了,可这地利还在。”
“咱不重建,董事会就回来重建。到时候这地方,又成了他们填活人的炉子。”
野狗的碎嘴这回闭上了。
坦克瓮声瓮气。“那咱建。建成咱自己的。”
“建成谁都不敢动的。”王云腾把全息图缩小,整片海域尽收眼底,“地下三百米那间会议室还在,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所以这一次,我要在这儿扎下根。”
“军方背书,云腾出资,026镇场。”他一字一顿,“让卡萨尔变成插在曼斯坦因眼皮底下的一根刺。”
鹰眼盯着屏幕,手指敲得飞快。“队长,这事一旦铺开,国际上又得炸锅。列强不会看着咱在这儿落脚。”
“让他们炸。”王云腾的语气没半点起伏,“谁敢伸手,我连本带利剁回去。”
野狗嘿一乐,搓着手。“这才对嘛。老大出马,从来都是把场子掀了再说。”
王云腾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全息图右上角那个不断闪烁的红点上。
那是第七舰队最后定位的坐标。
昨夜威廉姆斯那三艘尼米兹,调头要补刀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
海啸没淹死这船人,那帮人转头就想用一百二十毫米主炮,把六千个平民连船砸进海里。
要不是辽东舰、山河舰提前烧了一夜柴油赶到,这会儿这片海上,连块浮板都剩不下。
“鹰眼。”
“在。”
“威廉姆斯下补刀令那段,录全了?”
鹰眼手指一停。“全程加密备份。从他锁定咱们,到主炮装填,到最后那句‘该轮到你跳海了’,一个字没漏。”
“存好。”王云腾盯着那个红点,“别上传,别公开。压着。”
野狗听懂了,眼睛一亮。“老大,这是要给白皮猪记小本本?”
“嗯。”
王云腾抬手,关掉了全息图。
“曼斯坦因的账,董事会的账,屠港的账,还有这几万人无家可归的账——一笔一笔,我都给他们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现在,再添一笔。”
“米国第七舰队,海啸过后还想补一炮灭口。这个人情,”他冷笑一声,“我替卡萨尔的几万人,先记下了。”
舱里没人说话。
坦克攥紧了拳头,野狗那张碎嘴难得抿成一条线,孤狼靠着墙,眼神沉了下来。
王云腾转身,朝舷窗外望去。
辽东舰的甲板上,第一批工程物资正从直升机上往下卸。补给船的轮廓,在北方海平线上越来越清晰。
那片被抹平的海岸线下,埋着一座城,也埋着几万人的家。
“走。”他迈步往外走,披风被海风扯得笔直,“下船。”
“先把这片废墟,给我重新立起来。”
“至于那笔账。”
他停在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闪烁的红点方向。
“董事会也好,第七舰队也罢,慢慢算。”
“老子有的是时间。”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