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天灵盖发麻。
王云腾是被冻醒的。那种冷不是寒冬腊月的冷,而是那种带着化学药剂冰渣子,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的阴冷。
他想动,发现自己动不了。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每一束肌肉都在尖叫罢工。尤其是右胳膊,肿胀感消了一些,但酸麻得像是借来的。
他费力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刺眼的无影灯就在头顶晃悠,光晕里,一张戴着白色口罩的大脸凑了过来。那双眯缝眼里透着的那股子贼光,化成灰王云腾都认得。
卫生队那个老赵,赵阎王。
“哟,王大少爷醒了?”
老赵手里拿着把不锈钢镊子,毫不客气地在王云腾的大腿肌肉上敲得当当作响,跟菜市场挑猪肉似的。
“身体构造挺别致啊。在那种充满沼气的烂泥里泡了四个小时,身上愣是没少二两肉。除了表皮大面积擦伤和轻微细菌感染,内脏屁事没有。换个身子骨弱点的,这会儿都该在重症监护室里透析换血了。”
“那是因为……老子……身价高。”
王云腾喘了口气,扯动嘴角:“阎王爷查了下我的身价,嫌赔偿金太贵……不敢收,又给退回来了。”
“还有劲贫嘴,看来脑子没烧坏。”
老赵嘿嘿一笑,随手把镊子扔回金属托盘,“当啷”一声脆响,震得王云腾脑仁疼。
“既然醒了,那就别赖床了。总教官蝎子特意交代,要给你们这群从粪坑里爬出来的‘沼泽英雄’去去味儿。这可是咱们026特有的全套VIP待遇,一般人想花钱都没这路子。”
话音刚落,老赵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极为绅士的“请”的手势,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王云腾心头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全套”。
“滋——!!”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瞬间炸响。
两道巨大的水柱,带着足以把人冲个跟头的力道,狠狠砸在他身上。
“卧槽!!”
隔壁床铺的野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直接从床上弹射起步,但这根本没用,水柱像是有眼睛一样追着他滋。
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穿着全套防化服,戴着防毒面具,手里端的根本不是淋浴喷头,而是洗坦克履带专用的工业高压水枪!
水温只有几度,混杂着高浓度的强力去污剂和消毒液。
打在身上根本不是洗澡,简直是在剥皮!
“这他妈是理疗?!这明明是屠宰场给猪褪毛!!”
13号大狗熊被冲得满屋子乱窜,身上那层已经干涸板结的黑泥被高压水柱硬生生剥离。泥块崩裂,露出下面惨白且布满细密划痕的皮肤,红血丝瞬间就渗了出来。
“轻点!往哪滋呢!!”
王云腾被水柱顶在墙角,脚下一滑,差点跪地上。他死死护住脑袋,在水声轰鸣中大吼:“老子的脸!那是用来刷卡的!滋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忍着点!”
拿着水枪的士兵声音闷在防毒面具里:“总教官说了,你们身上的细菌比那沼泽里的毒虫还猛!必须冲够半小时!少一分钟都不行!这是命令!”
半小时。
这就是一场名为“消毒”的酷刑。
等到水阀终于关闭的时候,屋里四个人全瘫在水泥地上,浑身通红,皮肤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遍,冒着腾腾白气。
野狗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牙齿还在打架:“头……头儿……我感觉……我被腌入味了……我现在呼吸全是漂白粉味……”
“知足吧。”24号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至少没让我们用钢丝球搓澡。刚才我看那个老赵兜里,真揣着俩钢丝球。”
王云腾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接过士兵扔过来的一套干净病号服。
棉布料子,干燥,带着一股太阳味。
穿上身的那一刻,他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做人真好。
做一个干净、不臭、身上没有蛆虫爬的人,真他妈好。
“咣当。”
病房门被推开。
蝎子走了进来。没穿作训服,换了一身常服,显得更加精瘦干练。
他的眼神在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王云腾脸上。
“洗干净了,看着也没那么像个人。”蝎子冷哼一声。
“谢谢教官夸奖。”王云腾把最上面的扣子扣好,强撑着把腰杆挺直,哪怕两条腿肚子还在不受控制地转筋,“您不戴头套的样子,也没那么像个鬼。”
旁边的野狗倒吸一口冷气,吓得差点又要去捂脸。
刚活过来就怼总教官?头儿这是嫌命长啊!
蝎子没生气,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在这个鬼地方,嘴硬是活下去的基本素质。
“这次算你们走了狗屎运,我也懒得计较你们裸奔这事儿。”
蝎子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A4纸,重重地拍在旁边的铁皮桌子上。
“这是账单。”
“账单?”13号傻眼了,挠了挠还在滴水的脑袋,“啥账单?”
“狂犬疫苗费、破伤风针费、工业高压水费、高浓度消毒液费、防化服折旧费……”蝎子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指向门外,“还有那些被你们用诡雷、毒蜂、泻药搞废了的教官的精神损失费。”
王云腾扫了一眼那张纸。
上面的数字不多,加起来也就几万块。对于今生的他来说,这钱掉地上都懒得弯腰捡。
“多少钱,我刷卡。”
王云腾满不在乎地把手伸进病号服兜里,摸了个空。哦,忘了,卡早就没了,甚至连原来的内裤都被高压水枪冲烂了。
“卡号给我,回头让我爹把这栋楼买下来送你。”
“026不收人民币。”
蝎子收起那副假笑,语气突然变得正经。
“这里只收一样东西——命。”
“这笔账先记着。接下来的二阶段选拔,不管你是首富的儿子还是天王老子,我会连本带利地从你身上讨回来。”
说完,蝎子转身欲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另外,通知个事。”
“那六个炮灰,没死。”
王云腾猛地抬头,原本玩世不恭的眼神瞬间聚焦。
“老六腿断了,粉碎性骨折,打了石膏。38号被狗咬穿了小臂,缝了二十针,差点伤到神经。其他几个全是严重软组织挫伤加脑震荡。”
蝎子背对着他们。
“他们现在在隔壁病房,按照规定,淘汰人员必须立即遣返,不能与受训人员接触。明早六点,运兵车就会把他们拉走。”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眼泪砸在地上的轻响。
13号攥紧了拳头,指甲扣进肉里。野狗低着头,眼泪砸在水泥地上。
是用那六个人的命,换了他们四个站在这儿。
“不过……”
蝎子转过头,目光落在王云腾那张惨白的脸上。
“看在你们那四条花裤衩的面子上,我也不是不能眼瞎十分钟。”
“十分钟。去看一眼那几个傻逼,别搞得生离死别似的,丢人。”
“十分钟后,食堂开饭。迟到一秒,这笔账加倍。”
“砰!”
门被重重关上。
王云腾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深吸了一口空气,才压住嗓子眼里的那股酸涩。
“头儿……”13号眼圈红得像兔子,“老六他们……”
“哭个屁!”
王云腾骂了一句:“没死就行!腿断了老子给他接,手废了老子养他一辈子!只要没死,就能爬起来接着喝,接着吹!”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去,背影倔得像头驴。
“走。去看看那几个傻逼。”
手搭在门把手上,王云腾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个同样狼狈的兄弟,咧嘴一笑。
“还有,都把腰带勒紧了。”
“准备好肚子。蝎子那铁公鸡既然肯让咱们吃饭,那这顿饭……绝对是断头饭的标准,不好咽。”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