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噪音大得让人耳鸣,机舱门没关,风夹杂着云层的湿气灌进来,吹得人脸皮生疼。
舱内一共坐了六个人。
除了把腿架在弹药箱上的蝎子,剩下五个,就是从断头崖那堆烂肉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大狗熊怀里死死抱着那挺班用机枪,脑袋随着直升机的晃动一下一下撞在舱壁上,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战术背心上,睡得跟死猪一样。这货心大,只要有口气喘,在哪都能睡着。
野狗倒是精神亢奋,整个人趴在舷窗边,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脚下翻滚的云海。
“头儿!这可是直-20啊!咱们这也算是坐上特供专机了吧?”野狗扯着嗓子吼,试图盖过噪音,“你说咱们这次干掉了大毒枭的马仔,回去是不是得给发个一等功?哪怕是个二等功,回老家也能吹一辈子牛逼了!”
王云腾靠在冰冷的舱壁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这具身体的电量早就红得发黑,全靠意志力吊着最后一口气。
“勋章?”
“抚恤金你要不要?那玩意儿给的更多,够你全村吃席。”
“呸呸呸!头儿你嘴里就没好话!”野狗缩了缩脖子,一脸晦气。
坐在对面的张扬一直盯着王云腾。
这个原本他最瞧不上的“逃兵”、“纨绔”,现在满身是血泥,闭着眼靠在那儿,却像是一把归鞘的刀。张扬甚至不敢问刚才那个“蝰蛇”是谁。在断头崖,当王云腾听到那个名字时,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杀意,比他踩断那人小腿时还要瘆人。
张扬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直觉告诉他,不想死,就别打听。
半小时后,高度表骤降。
这不是之前那个满是泥坑和臭水沟的新兵选拔营。
这里是一处位于国境线深处的绝对禁区。从空中俯瞰,只能看到几处灰色的建筑在原始丛林深处,四周全是如刀削般的万仞绝壁,连一条通往外界的路都没有。
真正的孤岛。
“到了。”
蝎子解开安全带,根本不等直升机停稳,一脚踹在大狗熊的屁股上,“下车!到站了!”
五个人跳下飞机,战术靴踩在坚硬的水泥停机坪上。
脚跟还没站稳,一股莫名的寒意就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嘹亮的口号,没有整齐的操练声,甚至连丛林里该有的鸟叫虫鸣都被某种看不见的气场给压死了。只有极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
“砰。”
间隔很久,又是一声。
“砰。”
每一声都像是铁锤砸在心口上,沉闷,压抑,甚至……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几个穿着没有任何标识作战服的人从停机坪旁边走过。他们手里提着装备箱,脸上没有表情,甚至连眼珠子都不转动一下。即便这几个人里有个两百斤的壮汉,走路时脚下也没有半点声音。
“这气氛……”野狗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声音压得极低,“怎么跟进了太平间似的?这帮人是活的死的?”
“欢迎来到真正的026。”
蝎子站在停机坪中央,摘下那副黑墨镜。
“把那边的选拔营给我忘干净。那边是幼儿园,这里,才是成年人的世界。”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栋还算有点阳光的宿舍楼。
“026其实是两张皮。这一张,叫‘外部’。也就是你们在电视上、报纸上看到的那些特种兵、尖刀连。立了功有大红花,有掌声,有首长接见。三年五载后退伍,拿着几十万安家费,转业回家娶个漂亮媳妇,当个普通人眼里的英雄。”
张扬的眼睛亮了一下,喉结滚动:“这不挺好吗?当兵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顺便……”
“好个屁。”
王云腾双手插在兜里,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张扬的憧憬,“花架子。”
蝎子侧过头,深深地看了王云腾一眼。这小子,总是能一针见血地扎破所有美好幻想。
“没错,那是给外人看的。”蝎子收起脸上的笑意,声音瞬间降到了冰点,他转过身,指着基地最深处,那片被终年不散的雾气笼罩的黑色松林。
“还有一张皮,叫‘内部’。也就是我们现在脚踩的地方。”
“在这里,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没有身份。你们的档案会被‘物理销毁’,从户籍系统里彻底抹除。对外,你们可能已经退伍,甚至可能在某次演习中‘因公殉职’。”
“在这里接的任务,全是脏活。暗杀、潜伏、破坏、策反。你们会死在异国他乡的下水道里,尸体烂了都没人收;或者活着回来,却一辈子只能当个见不得光的鬼。”
说到这,蝎子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
“但是……”
“这里拥有全军最高等级的权限,最先进的杀人装备,以及一张……全球通用的杀戮许可。”
风停了。
大狗熊也不流哈喇子了,野狗脸上的嬉皮笑脸彻底僵住。就连张扬,脸色也变得煞白,死死盯着那片黑色的松林。
这是一条不归路。
一旦踏进去,这辈子就再也洗不白了。
“刚才那架直升机,把其他通过考核的人送去了‘外部’。而你们五个……”蝎子从兜里摸出一盒烟,自己点了一根,并没有分给其他人,“是因为在断头崖那一仗里,不管是战术素养,还是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刚好够资格看一眼这张底牌。”
“现在,给你们一分钟。”
蝎子吐出一口青烟,“往左走,去宿舍楼。拿着编制,当个光荣的特种兵。往右走……”
他指了指那片阴森的松林。
“那是‘英灵园’,也是鬼门关。进去了,这辈子就别想干净地出来。但你能看到这个世界最真实、最血腥的一面。”
“选吧。”
周遭彻底静了下来。
张扬的手指死死扣着裤缝。他是军校高材生,家里三代从军,要的是将星闪耀,要的是光宗耀祖。如果成了“黑户”,图什么?
大狗熊挠了挠那颗硕大的脑袋,也没了主意,扭头看向王云腾:“头儿,你去哪?俺娘说了,跟着聪明人有肉吃。”
“我?”
王云腾笑了。
那笑容有点邪性,透着股看透生死的凉薄。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那些死在边境线上、连名字都留不下的兄弟。想起了那个还在拿着兄弟们的血汗钱挥霍的“毒蛇”。
安稳日子?那玩意儿是留给活人的。
他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鬼就该待在阴沟里,随时准备把仇人拖下去。
“我这人有个毛病,光太亮了刺眼,睡不着觉。”
王云腾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他从兜里摸出那块价值连城的理查德米勒,随意地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泥点子。
“而且,你也知道,我那个首富老爹钱太多了,花都花不完。我要是再去为了那几十万安家费卖命,显得太没追求。那点钱,还不够我那辆布加迪做一次保养。”
说完,他看都没看那栋代表光明的宿舍楼一眼,抬脚就往那片阴森的松林走去。
背影决绝,没带一丝犹豫。
“头儿!等等我!”大狗熊根本没过脑子,扛着机枪就跟了上去,嘴里嘟囔着,“管他啥阴间阳间,头儿在哪,俺就在哪!”
野狗咬了咬牙,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妈的,来都来了!要是去那边当个乖宝宝,回头不得被头儿笑话一辈子?拼了!”
24号一言不发,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默默地跟上。
原地只剩下张扬一个人。
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去?还是留?
一边是光明大道,前途无量;一边是万丈深渊,生死未卜。
他看着那四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抓住了他——如果现在转身走了,这辈子可能都无法洗刷在断头崖被这个“纨绔”救命的耻辱。
只要转身,他的脊梁骨就断了。
“草!不就是当鬼吗!”
张扬骂了一句,猛地把头上的作训帽摔在地上,红着眼圈,咬牙切齿地追了上去。
“王云腾!你别想甩开老子!老子还没还你那一万块钱呢!!”
五个身影,慢慢消失在那片翻滚着浓雾的松林深处。
蝎子站在原地,看着这几个背影,嘴角那根烟一直烧到了海绵头,烫到了嘴唇也没发觉。
“有点意思。”
他吐掉烟头,战术靴狠狠碾灭火星,拿起对讲机。
“猫头鹰,准备‘入列仪式’。把强度调到最高。”
蝎子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林子,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兴奋。
“这次来的苗子,有点扎手。”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