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深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
这里没有路。脚下是积了几十年的腐烂松针,踩上去软得发腻,黑色的脏水顺着军靴边缘往外滋。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连最耐寒的乌鸦都不往这林子里钻,只有五个人的呼吸声和军靴碾碎枯树枝的脆响。
越往里走,那股子阴冷劲儿越往骨头缝里钻。
野狗缩了缩脖子,眼珠子乱瞟,手里的枪攥得指节发青:“头儿……这地儿不对劲。阴森得跟乱葬岗似的,待会儿不能蹦出个粽子吧?”
“闭嘴。”王云腾走在最前面,声音很轻。
这路他熟。
闭着眼他都知道哪里有沼泽坑,哪棵树后面适合藏狙击手。前世他带着红袖标在这林子里把菜鸟练废了一批又一批。现在身份倒转,回自己家还得像是做贼。
这种感觉,操蛋得很。
前方带路的蝎子停下。
浓雾散开,露出一片寸草不生的乱石滩。
没有营房,没有红旗,没有大门。几百块灰扑扑的石头杂乱无章地插在泥地里,有的风化得只剩个石桩,有的切口崭新,泛着青白色的石茬。
每块石头前,都立着一枚5.8毫米的步枪弹壳。铜绿斑驳。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张扬愣在原地。他想过无数种026的样子——地下的高科技堡垒,杀气腾腾的斗兽场,哪怕是挂满荣誉勋章的陈列室。
唯独没想过,是一片坟地。
“怎么,嫌寒酸?”蝎子转过身,脸上那道蜈蚣疤在阴影里紫得发黑。
“报告,我……”张扬张了张嘴,没敢把“破烂”两个字吐出来。
“外面的英雄,活在新闻联播里,活在表彰大会上,活在烈士陵园那块几万块钱的汉白玉墓碑上。”蝎子走到最近的一块石头前,伸手掸掉上面的鸟屎和落叶。
“那是给活人看的。”
蝎子猛地回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五个人的脸:“这里的人,见不得光。”
“他们死在国境线外的臭水沟里,死在金三角的罂粟地里,死在几千米深的海底。为了国家,他们的尸体不能运回来,只能就地炸碎,烧成灰。”
风声呜咽,松涛卷过乱石滩。
“档案销毁,户籍注销。这块石头,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痕迹。”蝎子指着脚下,“026没名字,只有代号。进了这片林子,名字就是累赘,代号才是命。”
大狗熊抱着机枪,吸了吸鼻子,眼圈通红。这傻大个听不懂大道理,但他知道,躺在这儿的,都是硬汉。
王云腾插在兜里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
第三排,左数第四个。
那块石头立了有些年头了,长了一层青苔。那是前世的他。
以前总觉得死了就死了,没想到重活一世,还得来看自己的坟。
“选吧。”蝎子退后一步,让出那片乱石滩,“这里有一半是空石头,也就是‘无主’的。剩下刻了字的,是牺牲的前辈。”
“026的规矩,新人入列,自己挑代号。起个新的,或者……继承旧的。”
蝎子眯起眼,眼神阴鸷:“继承旧代号,意味着你继承了他的债,也继承了他的命。没那个本事别去碰带字的石头,压不住,会死全家。”
“俺先来!”
大狗熊把机枪往地上一顿,大步跨进去。他看都不看那些旧石头,径直走到一块最粗粝的花岗岩前。那石头厚重、敦实,跟他那身两百斤的肉绝配。
“俺不要那些花哨的。”大狗熊瓮声瓮气,拍了拍胸脯,“俺是火力手,就是给兄弟们挡子弹的墙。俺叫‘坦克’!谁挡路,俺就碾碎谁!”
蝎子点点头,手里多了一把军刺,走过去,手腕发力。
石屑纷飞。
石头上多出两个歪歪扭扭却力道十足的字——【坦克】。
“好名字。”蝎子收刀,“下一个。”
24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走到一块边角磨圆的老石头前。
“【鹰眼】。”24号指着那个模糊的刻字,“上一代鹰眼为了保护观察手,被地雷炸瞎了眼退役。我是侦察兵,这双眼,我替他接着用。”
蝎子看了他一眼,把刻刀扔过去。24号接住,蹲下身,一刀一刀把那个模糊的代号描深。
野狗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大家都叫我野狗,那我还是叫【野狗】!逮谁咬谁,狂犬疫苗都救不了那种!”
他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刻下自己的代号,字迹张牙舞爪。
最后,只剩下张扬和王云腾。
张扬深吸一口气,看中了一块刻着【孤狼】的石头,刚抬腿,却发现身边的人动了。
王云腾走得很慢。
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穿过那些冰冷的石头。火药、老烟枪、判官、扳手……这些曾经在一个锅里抢肉吃、在泥坑里互骂祖宗的兄弟,现在都成了冰冷的石碑。
最后,他停在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前。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无法无天的张狂。
【幽灵】。
代号下面,还有一行几乎被青苔盖住的小字:
生于暗夜,死于黎明。
王云腾蹲下身,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石面。指腹擦过“幽灵”那两个深深的刻痕,心脏猛地缩紧,疼得有点喘不上气。
老伙计,我回来了。
虽然换了个皮囊,虽然成了个一身铜臭味的富二代,但我还是回来了。
这石头是你,也是我。
“我要这个。”
王云腾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松林里炸开。
蝎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松垮的站姿瞬间绷紧,那是猛兽攻击前的预兆。那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杀气,毫无保留地轰向王云腾。
“换一个。”
蝎子盯着王云腾,手已经摸向了大腿外侧的格斗匕首。
“为什么?”王云腾迎着那股杀气,半步没退。
“你不配。”
蝎子一步步走过来,军靴踩碎了地上的枯枝,声音令人牙酸。他走到王云腾面前,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可闻。
“这片林子里,哪块石头都能动。”蝎子指着王云腾的鼻子,声音冰冷,“唯独这一块,你碰不得。”
“那是026的神。”蝎子咬着牙,眼底全是血丝,“你一个新兵蛋子,哪怕你有点小聪明,有点狠劲,也没资格扛这个名字。”
“如果我非要呢?”王云腾直视蝎子的眼睛。
“那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出去。”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