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静得只有风声,还有那个还没死透的贝雷帽在泥坑里抽搐,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呼噜声。
张扬站在旁边,两条腿还有点不受控制地打摆子。他看着王云腾,那个浑身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男人,正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个带血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烟。
“喂。”张扬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刚才……谢了。”
王云腾头都没抬,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才觉得那股子恶心劲儿压下去点。
“谢什么?谢我没把你扔在泥坑里当王八?”王云腾弹了弹烟灰,语气凉飕飕的,“别自作多情,我是看在那一万块钱的份上。回去要是敢少一个子儿,我把你家玻璃全砸了。”
张扬噎住了。这人嘴里就吐不出一句人话。
他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没退干净的惊惧:“那个……刚才那个人,他是……”
“他是死人。”王云腾打断他,眼皮子撩了一下,眼底全是冷漠,“有些事儿,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你这种根正苗红的军校优等生,以后是要扛将星的,别往这种烂泥潭里凑。这种脏活,那是我们这种地狱预备役干的。”
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张扬僵在原地。明明大家都是肩膀扛着一道拐的新兵,甚至王云腾还是个全团出名的纨绔废柴,可这一刻,张扬觉得自己像个还没断奶的孩子,而对方身上那股子暮气和寒意,像是从尸山血海里泡了几十年才腌入味的。
轰隆隆——
螺旋桨切割空气的爆鸣声从头顶压下来,巨大的气浪瞬间把树冠压弯了腰,枯枝烂叶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两架直-20战术直升机悬停在断头崖上方,索降绳像死蛇一样抛下。
没有任何废话,几个穿着全黑作战服、连脸上都戴着黑色面罩的人影极速滑落。落地无声,战术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里的分解图。
领头的那个,不用看脸,光看那双擦得锃亮、却又沾满泥点的战术靴,王云腾就知道是谁。
蝎子。
蝎子没戴那顶标志性的红蝎子头套,脸上那道蜈蚣疤在阳光下扭曲着。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视线直接略过那群劫后余生的菜鸟,径直走到那个贝雷帽跟前。
他蹲下身,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在那条扭曲变形的小腿迎面骨上,精准地捏住了断茬。
用力一拧。
“咔嚓。”
本来已经疼晕过去的贝雷帽,硬生生被这一下给疼醒了,眼球暴突,布满红血丝,一声惨叫刚冲出喉咙,就被蝎子随手抓起的一团烂泥塞进了嘴里,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响。
“粉碎性骨折,胫骨断裂面呈放射状,骨渣子都扎进肌肉里了。”蝎子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套上的污渍,扭头看向王云腾,“这一脚,力道集中,角度刁钻,没个十年功夫踢不出来。奔着废人去的。”
张扬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是要秋后算账。
“报告总教官!”张扬猛地立正,脖子上青筋暴起,大声吼道,“王云腾是为了保护……”
“闭嘴。”蝎子眼皮都没抬,声音不大,却冷得让人骨缝冒寒气,“我让你说话了吗?”
张扬瞬间噤声,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蝎子走到王云腾面前,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公分,彼此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硝烟味。
“你干的?”
“鞋滑,不小心踩了一脚。”王云腾叼着烟,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这丹纳的鞋底太硬,我也没想到这货骨头这么脆。大概是缺钙,建议他下辈子多喝牛奶。”
周围几个戴着面罩的教官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神他妈缺钙。
蝎子盯着王云腾看了足足五秒,那种眼神像刀子一样在王云腾脸上刮过。突然,他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大笑了起来。
“踩得好。”
哈?
所有人都愣住了,只剩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对付这种没人性的雇佣兵,讲人道主义那是对自己人的残忍。”蝎子转过身,看着那个贝雷帽,“这一脚,省了我不少审讯的前戏。干得漂亮,像我带出来的兵。”
王云腾撇撇嘴,心里翻了个白眼:像你带的兵?老子当年带兵把边境线杀穿的时候,你还在新兵连叠豆腐块呢。
“既然醒了,那就别浪费时间。”蝎子从腰间拔出一把极其精巧的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个花,刀锋反射着寒光,“老赵,把急救包里的工业盐拿来。这林子里湿气重,给他腌一下,去去湿。”
贝雷帽听懂了中文,眼里的恐惧瞬间炸裂,那是比死还要可怕的绝望。他拼命地摇头,眼泪鼻涕混着泥水糊了一脸,嘴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像条濒死的野狗。
“别紧张。”蝎子慢条斯理地划开贝雷帽裤腿的布料,露出那截惨不忍睹的断骨,甚至还能看到森白的骨茬,“我们026是讲文明的。我就是帮你消消毒,顺便问几个小问题。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这盐,可是加量的。”
接下来的五分钟,对于张扬和那群新兵来说,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恐怖的噩梦。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大声咆哮。
只有蝎子那如同拉家常一样平淡的声音,撒盐时那细微的沙沙声,以及贝雷帽那压抑在喉咙里、因为极度痛苦而变调的惨嚎。
王云腾靠在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这种手段,他前世用得比蝎子更熟练。但这具身体似乎有点不争气,胃里一阵阵痉挛,那是生理性的排斥。
“废物点心。”王云腾暗骂这具身体,牙关紧咬,硬是用意志力锁死了喉咙口的异物感。想当初他在尸体堆里吃饭都觉得香,现在这点小场面决不能露怯。
“我说!我说!!”
贝雷帽终于崩溃了,精神防线在生理剧痛下彻底瓦解,整个人都在剧烈抽搐。
“货……货是送去金三角四号特区的……”贝雷帽翻着白眼,像一条离水的鱼,“接头人代号……‘蝰蛇’……他是‘那个人’的代理人……”
蝰蛇。
王云腾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紧。
“滋——”
滚烫的烟头直接按灭在了指腹上,皮肉焦糊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但他像是毫无知觉一样,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个人。
蝰蛇。
那个把他从地狱拉回来,那个让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杂碎。
果然。这批货是那家伙的。
王云腾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瞬间涌上来的滔天杀意。那种杀意太浓烈,一旦泄露,会被蝎子这种老猎手瞬间捕捉。他不能暴露,至少现在不能。那条毒蛇太狡猾,嗅觉比狗还灵,一旦让他察觉到“幽灵”还在人间,他会把自己藏得比下水道的老鼠还深。
“蝰蛇?”蝎子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代号并不陌生,“有点意思。看来这次是钓到大鱼的马仔了。”
他收起手术刀,嫌弃地在那人身上擦了擦血迹。
“带走。别弄死了,还得交给上头当证据。让那帮搞情报的好好挖一挖。”
几个黑衣人迅速上前,动作粗暴地像拖死狗一样把贝雷帽拖向直升机。
蝎子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王云腾、野狗、大狗熊、24号和张扬五个人身上。
“其他人,原地休整,等待后继部队接手。”蝎子指了指这五个人,“你们几个,跟我走。有专机。”
“去哪?”野狗傻乎乎地问了一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泥点子。
蝎子咧嘴一笑,那道伤疤随着肌肉牵动,显得更加狰狞恐怖。
“去天堂。或者……地狱。”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