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线上的黑墙,还在膨胀。
肉眼可见地膨胀。
当八十米高的水墙压过来时,连天光都被挤走了。天和海之间那条线,被一块湿漉漉的黑色幕布生生抹平。
卡萨尔港口最后一批平民,已经塞进了滚装船的货仓。引擎在深水区发出沉闷的咆哮,螺旋桨搅起浑浊的尾迹。
岸上,空了。
一千台铁浮图机甲列成的钢铁防波堤,孤零零泡在越来越浅的海水里。三十毫米机炮倒插进礁石缝,像一片歪七扭八、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王云腾站在三号泊位尽头的龙门吊底部,仰头。
风停了。
不是风小,是气压在变。空气沉得跟灌了铅似的,耳朵里嗡嗡响。他的宗师级动态视觉自动开启,视野边缘,空气出现了因极高气压而产生的细微扭曲波纹。
“还有多久?”他问。
鹰眼的声音从地下机房传出来,隔着几百米信号都绷着弦:“四分二十秒。速度……三十一节,还在往上蹿。”
三十一节。差不多每小时六十公里。
一道水墙,开六十码。
“牵引绳挂好了没有?”王云腾转向身后。
坦克正把拇指粗的钢缆往滚装船侧面的固定桩上死缠。外骨骼液压全开,钢缆被勒得吱呀作响,像快崩断的弓弦。他头都没回,光头上汗珠子混着雨水往下淌:“挂死了,老大!但就三根,够不够……俺心里也没底。”
野狗蹲在旁边,把磁性炸药死死摁在船舷固定桩上,嘴里骂骂咧咧:“管他够不够,先把咱这条船钉死!浪来了要是绳子断了,大不了把这炸了……呸呸呸,老子才不跟浪头同归于尽!”他抬头瞅了眼那堵越来越近的黑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老大,咱这船……跑得过那玩意儿不?”
跑不过。
谁都知道跑不过。
王云腾没回答。他按住领口通讯器:“龙骨号,教官。”
“说。”蝎子的声音很沉,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你们舰载机清空了没有?”
“十二架直-9,运兵舱全部空了。”蝎子顿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王云腾盯着那堵正在吞噬海平面的水墙,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讨论灭世天灾:“我需要你们在三分钟内,把港口里所有能动的船,不管军舰民船,全部开到外海,排成纵队。”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蝎子问:“纵队间距?”
“一百五十米。”王云腾语速很快,“最前面的船顶住第一波浪头,后面的船利用前船削弱的尾流前进。把冲击力一层层卸掉。”
野狗听明白了,眼睛瞪得溜圆:“老大,你是要……”
“用船当消波块。”王云腾转身走向滚装船跳板,披风被无形的气压扯得笔直,“每艘船吃一道浪,把八十米削成六十,六十削成四十,等传到咱们这儿,最好能剩下二十米。”
鹰眼的声音插进来,敲键盘的手指都透着紧张:“理论可行。但前几艘船……”
“会翻。”王云腾已经踏上跳板,靴底在金属板上撞出沉响,“所以排在最前面的,得是最皮实的。”
他停了一秒。
“龙骨号在什么位置?”
蝎子回答:“编队末端,正在全速赶来。还要十二分钟。”
“不用来了。”王云腾推开滚装船厚重的舱门,里面孩子的哭声、咳嗽声、低声祈祷的声音混成一片沉闷的嗡鸣,“去接应从港口撤出来的那些民船。那边人更多。”
蝎子沉默了三秒。
“明白。”
通讯切断。
王云腾走进滚装船底层甲板。六千多名平民挤在货仓里,像被困在铁罐里的沙丁鱼。空气浑浊,带着恐惧的酸味。
他没往里走。靠在冰凉的舱壁上。
野狗跟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他惯有的碎嘴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怂:“老大,真让龙骨号去接那些民船?那边更危险。浪头从侧面打过来,没有防波堤缓冲,船一歪……”
“我知道。”王云腾用拇指慢慢搓着粗糙的烟丝,“但那边有三千多人。”
野狗不说话了。
王云腾抬眼看他:“怕了?”
“怕个屁!”野狗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却有点发虚,“就是觉得……咱这买卖血亏!千亿级的机甲扔了当沙袋,现在还得拿命去填……这买卖做得,老本都赔光了。”
“机甲是死的。”
王云腾说。
“人是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的甲板开始震动。
很轻微。像远处有重型卡车碾过。
然后震动变强。
舱壁上的挂钩叮当作响。几个孩子吓得缩进母亲怀里。货仓尽头,固定货物的钢索开始绷直,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王云腾按住通讯器:“鹰眼,报距离。”
“一公里二!浪高已经突破五十米,还在增!”鹰眼的语速快得像打字机,“老大,前排的船就位了吗?我这边雷达显示,只来了四艘——两艘货轮,一艘旧驱逐舰,还有龙骨号的补给舰!”
四艘。
不够。远远不够。
王云腾走出船舱,站上甲板。
海平线上的黑墙,已经吞掉了三分之一的天空。浪尖是浑浊的黄色,裹着从海底翻上来的泥沙、碎石,甚至还有折断的船桅和集装箱的残骸。水墙推进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在加快。
最前面那艘五万吨级货轮,船身已经侧过来,把侧面迎向浪头。船长很老道——船侧受力面积大,不容易被浪头正面压垮。但代价是整艘船会被推得横移。
后方第二艘旧驱逐舰没那么大排水量,只能把船艏顶上去,像一把生锈的刀插进水里。
第三艘补给舰跟在后面,吃水浅,甲板上堆满临时绑扎的沙袋。
最后一艘是龙骨号的万吨级补给舰。它的位置卡在滚装船左前方三百米处,刚好能挡住从左侧斜打过来的次生浪。
四艘船,四道防线。
不够。
但没有时间了。
王云腾按住通讯器:“所有船注意,浪头抵达前六十秒,引擎全部反转。”
频道里传来几个船长发懵的声音:“反转?那不是往后退吗?”
“不是退。”王云腾盯着那堵越来越近的水墙,声音斩钉截铁,“是用螺旋桨尾流抵消部分冲击力。算好时间,浪头拍上船体的瞬间,桨叶反转,把水流往前推。”
鹰眼的声音插进来,透着专业的焦虑:“老大,这计算量太大了,每艘船吃水深度不同,反转时机差零点一秒,效果就……”
“别算!”王云腾直接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战场铁律,“看前船屁股!它桨叶一停,你立刻给我反着转!慢半秒船翻了,别赖老子没提醒!”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第一个船长开口:“……行,听你的。”
第二个:“收到!”
第三个:“明白!”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