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艘船的引擎声同时调高了一个调子,嘶吼着预热。
王云腾走回滚装船甲板,对着下方货仓吼了一嗓子,声音压过引擎的咆哮:“所有人抓好身边的东西!别站着!坐地上!把自己塞进能卡住的地方!”
野狗也跳回船舱,用脚踹醒几个呆住的难民,粗着嗓子骂:“别他妈看了!找绳子把自己绑在柱子上!没有柱子就抱在一起!想死吗?!”
船舱里顿时乱成一团。哭声更大了。
坦克从船尾跑过来,光头上全是汗,外骨骼的液压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声:“老大,钢缆崩得太紧了,我怕浪头一来直接扯断。”
“扯断就扯断。”王云腾走向船艏,目光死死锁住前方,“断了船会横过来,反而更稳。”
坦克愣了一下:“那咱拴它干嘛?”
“固定船头指向。”王云腾站定,面朝那堵已经压到五百米外的水墙,水墙的阴影笼罩下来,让他整个人都暗了几分,“船头必须正对浪头。歪了,侧舷挨一下,咱这船直接翻底朝天。”
浪头近了。
近到能看清浪尖上翻滚的碎片——断裂的集装箱、折断的船桅、甚至还有半艘小渔船,被卷在浪里像玩具一样翻滚、撕碎。
五十米。
六十米。
七十米。
还在长。
王云腾的宗师级动态视觉全开,他看得比谁都清楚。浪头的推进速度不是匀速的。它在加速。海底地形让水墙在这里被挤压,能量无处释放,只能往上堆。
八十米,已经打不住了。
“鹰眼。”他开口,声音很平。
“在。”
“引爆防波堤。”
鹰眼那边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老大,你说什么?”
“引爆机甲。”王云腾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一千台,全部引爆。炸药量够不够把浪头前面那层水雾层撕开?”
鹰眼倒吸一口凉气:“理论上……够。机甲燃料舱和弹药舱加起来,当量接近八百吨TNT。但老大,炸开之后冲击波会反噬,咱们这条船……”
“不会。”王云腾盯着浪头前缘那层翻滚的、致密的白色水雾,“冲击波是往前扩散的。我们躲在爆炸中心后方,只会感觉到震动。”
他顿了一下。
“引爆之后,爆炸会先在水雾层里炸出一个真空区。后面的实体浪头撞进真空区,会减速。至少能卸掉百分之二十的冲击力。”
野狗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百分之二十?八十米削掉百分之二十,还有六十四米……”
“够了。”王云腾按住通讯器,吐出两个字,“执行。”
鹰眼没有再问。
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调出一千台铁浮图的底层控制界面。所有机甲的燃料阀、弹药舱电磁锁,在同一毫秒内被远程打开。
倒计时五秒。
王云腾转过身,背对那堵越来越近的死亡水墙,面向挤满平民的船舱。昏暗的灯光下,一张张惨白的脸望着他。
“捂耳朵。”他说。
五。
四。
三。
二。
一。
没有声音。
至少前半秒没有。
王云腾只感觉后背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膝盖撞在甲板上,疼得钻心。脚下的甲板在震,不是上下震,是前后震,像有人拿万吨巨锤在船底疯狂敲打。
然后声音来了。
从背后传来。
不是爆炸声。是空气被挤压到极限后发出的闷响。紧接着才是冲击波——裹着灼热气浪、金属碎屑和刺鼻硝烟味的冲击波,从滚装船尾部呼啸而过。
船身猛地一歪。
钢缆崩断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尖锐刺耳。
整条船在浪里打了个摆子,差点侧翻。
野狗一把抱住舱门框,指甲扣进铁皮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船舱里传来一片尖叫和哭喊。
王云腾稳住身形,转身看向海面。
机甲防波堤没了。
准确说,是变成了一片翻滚的、连绵数公里的火焰和黑烟。一千台铁浮图的残骸在浪头前缘炸开,形成一道破碎的、燃烧的拦截带。爆炸掀起的水柱冲天而起,把原本浑浊、致密的浪尖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浪头确实减速了。
肉眼可见地减速。
那堵八十米高的水墙撞进爆炸真空区,浪尖的推进速度从每秒三十米骤降到十米以下。原本浑圆的水墙顶部开始崩塌,碎浪像瀑布一样往下砸。
但主体还在。
而且只慢了三秒。
三秒后,残余的浪头重新加速,裹着烧焦的金属碎片、泥沙和死亡的气息,扑向四艘排列在前的船。
第一艘五万吨货轮。
浪头拍上船侧的瞬间,整条船横着就滑了出去。引擎的轰鸣声变成尖锐的、濒死的过载啸叫。船体在浪里剧烈摇晃,甲板上的集装箱接连断裂,砸进水里,像下饺子。
但船没翻。
它用侧舷硬吃了一道冲击,把浪头的厚度削掉了至少五米。
第二艘旧驱逐舰没那么幸运。它顶上去的船艏被浪头正面拍中,整条船被砸得往下沉了三米,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海水从破损的舱壁灌进去,引擎室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但也没翻。
第三艘补给舰。第四艘龙骨号补给舰。
一道接一道。
每一道防线都在削弱浪头的力量。八十米,七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浪头推到滚装船面前时,水墙的高度已经不足四十米。
而且是散的。
不再是整块的水墙,而是碎裂的、咆哮的、夹杂着残骸的洪流,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扑击。
王云腾抓住栏杆,朝船长室吼:“反转引擎!”
船长没犹豫。
滚装船尾部的螺旋桨猛然反转,巨大的水流从船尾喷涌而出,迎着扑来的浪头撞上去。
两股力量在船艏前方对冲。
船身剧震。
甲板上的栏杆被冲断两根,飞出去砸在水里。几个没绑牢的难民被水流卷起来,又被眼疾手快的野狗一把拽回舱内,骂骂咧咧:“不要命了?!”
浪头从两侧掠过船身。
整条船在洪流里起伏、摇晃、尖叫,像风暴中的一片树叶。
时间变得很慢。
王云腾数着秒。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整整十秒。
滚装船才停止摇晃。
引擎的轰鸣声重新变得平稳,带着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甲板上的积水开始从排水口涌出去。舱门被撞得半开,露出里面一张张惨白、失神、却还活着的脸。
野狗瘫坐在甲板上,后背靠着舱门框,大口喘气,工兵铲掉在一边。
“活……活了?”
坦克从船尾爬过来,光头在雨里冒着白气,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活了。”他看向王云腾,“老大,咱活了。”
王云腾没动。
他站在船艏,看着远处的海面。
浪头过去了。
但身后传来的,不是欢呼。
是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王云腾转过身。
卡萨尔港消失了。
不是被淹了。是被抹平了。港口、码头、仓库、那些刚刚还在冒着炊烟的房屋,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缓缓退去的黄色泥浆。泥浆里偶尔露出半截扭曲的钢筋、一扇撞变形的铁门、或者一个儿童玩具的残骸。
滩头上,那座被他们加固过无数次的指挥帐篷,不见了。
连灰都没剩下。
王云腾站在船艏,站了很久。
海风吹干他脸上的雨水和硝烟灰。
“清理残骸,统计伤亡。”
“活下来的人,找水喝。”
“然后,准备重建。”
他看向东方,那里,海平线重新变得清晰。而更远的天际线上,乌云正在聚集。
风暴还没完。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