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乌云被狂风撕扯成碎片，露出后方惨白的月牙。
山路就是烂泥潭，稍有不慎就是车毁人亡。但那辆加装了重型防撞梁的军用悍马压根没减速，轮胎疯狂卷起泥浆，把挡风玻璃糊了一层又一层。
“爽！真他娘的爽！这才叫车！”
“左转！前面是悬崖！你大爷的野狗！”24号整个人被离心力甩在车门上，脸贴着玻璃，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深渊，嗓子都喊破了音。
“死不了！总教官的车有主角光环！撞下去也是石头碎！”野狗非但不收油，反而猛打方向盘，车尾在那只有三米宽的山道上横着甩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后排，王云腾胃里像是装了个滚筒洗衣机。他强忍着要把刚才喝的咖啡吐出来的冲动，伸手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并不合适的金丝眼镜。
“大狗熊，别嚎了，你是要在车顶上练男高音吗？”王云腾一脚踹在前座靠背上，“把那挺机枪松开，那玩意儿里头没子弹，吓唬谁呢？坐稳了，我们要‘着陆’了。”
引擎轰鸣声炸响在026基地的上空。
此时的操场上一片死寂。
几十个刚刚结束SERE训练的菜鸟正列队站立。他们大部分是被那口竖井折磨到精神崩溃，或者是被警犬追得满山乱窜最终落网的。一个个垂头丧气，身上裹着急救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失败者的酸臭味。
所有的目光都盯着那两根被撞断的营门立柱。
“嗡——！！”
两道刺目的氙气大灯光柱粗暴地撕裂夜幕，直接射在主席台那面红旗上。
“来了！”
人群中有人惊呼。
那辆悍马裹挟着满身的泥浆和树枝，咆哮着冲进操场。大门口那只原本负责警戒的罗威纳犬，早在听到引擎声的第一秒，就夹着尾巴呜咽一声，钻进了岗亭最里面的床板下，把脑袋埋进爪子里，抖得像个电动马达。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刮擦着耳膜。
野狗在最后关头展现出了惊人的车技——或者说是狗屎运。悍马车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完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一百八十度漂移甩尾，车身横移出十几米，稳稳停在旗杆下。
一块巨大的烂泥块从轮胎上甩脱，“啪”的一声，精准地糊在了主席台下那个垃圾桶上。
距离蝎子的战术靴，只有不到二十公分。
车门被人从里面粗暴推开。
四个穿着不合身教官作训服的“匪徒”跳了下来。
王云腾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他迅速调整重心，理了理领口那被扯坏的扣子，然后用手背擦了擦金丝眼镜上的水雾。
他抬头，看向台上的蝎子。
蝎子坐在那个被雨水淋湿的弹药箱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打火机。在他身侧，猫头鹰失去了眼镜，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眯成一条缝，整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王云腾鼻梁上的那副镜架。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教官围在四周，枪口虽然垂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外。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云腾大步走到台前，没管裤腿上还在往下滴的黑水，抬手，敬礼。
动作标准，干脆。
“报告总教官！死亡一组完成SERE训练科目，全员归队！”
王云腾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个刚受过大刑的人。
“顺便……帮您做了一次极限路况下的车辆性能测试。”王云腾指了指身后那辆还在冒着白烟的悍马，“悬挂偏硬，过弯侧倾严重，二档升三档有顿挫感。建议返厂大修，或者……换个牌子。”
猫头鹰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跨了一步，那张斯文的脸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王云腾！你那是测试吗？那是抢劫！那是严重的违纪！”
猫头鹰指着王云腾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袭击教官、抢夺军用指挥车、破坏通讯设施……在战场上，你这种行为会被送上军事法庭枪毙十次！”
“在战场上？”
王云腾打断了他。他摘下那副金丝眼镜，在自己脏兮兮的袖口上随意擦了擦，然后递到猫头鹰面前。
“在战场上，如果能端了敌人的指挥部，抢了他们的指挥车，我不仅会开回来，还会顺手往他们营房里扔两颗白磷弹。”
王云腾看着猫头鹰那双近视眼，咧嘴一笑。
“猫头鹰老师，物归原主。另外，您这度数配得有点高，戴着晕，建议复查一下视力。”
“你……”猫头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抓过眼镜。
“够了。”
蝎子低沉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住了场子。
他从弹药箱上跳下来，靴底踩碎了地上的一块碎石。他走到王云腾面前，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野狗在后面缩了缩脖子，大狗熊攥紧了拳头，随时准备扑上去替老大挡枪。
“抢车，袭击教官，破坏公物，还在广播里公然挑衅。”
蝎子细数着罪状，每说一条，眼里的寒光就盛一分。
“按照新兵连的《内务条令》，你够枪毙五分钟的。”
“您也说了，那是新兵连。”王云腾没有后退半步，直视蝎子的眼睛，“这里是026。SERE的核心是生存（Survival）和逃脱（Escape）。规则里没写不能抢教官的车逃脱，也没写不能把教官打晕了扒衣服。”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总教官的爆发。
蝎子嘴角突然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说得对。”
蝎子猛地转身，面向全场几百号噤若寒蝉的菜鸟。
“听到了吗？这就是026的规矩——赢，就是规矩！活下来，就是真理！敌人不会因为你动作标准就放过你，也不会因为你遵守纪律就不杀你！”
“死亡一组，四人全员通过SERE考核！”
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种“土匪行径”被官方认证，还是狠狠冲击了每个人的三观。原来在特种部队，只要能赢，真的可以不要脸。
“不过。”
蝎子话锋一转，重新看向王云腾。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本子，“撕拉”一声，扯下一页纸，随后又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串数字。
“啪！”
那张纸被重重拍在王云腾全是泥巴的胸口。
“这是悍马车大门的维修费、猫头鹰的咖啡杯钱、被你们打晕的三个教官的医药费及误工费。”
蝎子停顿了一下，指了指岗亭方向。
“还有那条罗威纳犬的精神损失费。兽医说它得了重度抑郁，现在看见泥坑就发抖。”
“一共四万八千六。”
蝎子把雪茄叼在嘴里，眯着眼：“首富之子，这点钱，应该付得起吧？”
王云腾低头，借着探照灯的光看了一眼那张鬼画符一样的账单。
尤其是最后那条——【军犬心理疏导及营养费：5000元】。
王云腾眼角抽搐了两下。
“教官，您这狗是镶金牙了？还是心理医生是从瑞士请来的？五千块？够买十包狗粮了吧？”
“那是功勋犬，有军衔的。”蝎子冷笑，“不给也行，那就从你们死亡一组的伙食费里扣。我想想……大概够你们吃三年的清水煮白菜，连盐都不放的那种。”
王云腾深吸一口气。
他把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口袋里，还拍了拍。
“成交。”
王云腾抬起头，脸上挂起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欠揍表情。
“这点钱，都不够我以前给车做一次保养的。回头让我爹直接给您转账五万，不用找了。多出来的一千四，算我请那条狗吃火腿肠，算是给它赔罪。”
蝎子冷哼一声，似乎对没能难住这个富二代感到些许遗憾。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全体都有！除了死亡一组，其他人，武装越野十公里！没跑完的今晚没饭吃！”
“死亡一组，滚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八点，若是起不来，我就把那辆悍马车开到你们宿舍床上去碾一遍。”
说完，蝎子转身就走。
猫头鹰重新戴上眼镜，临走前阴恻恻地盯着王云腾看了足足五秒，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事没完，咱们战术课上见。
人群散去，操场上只剩下四个泥猴子。
“头儿……咱们真过了？”野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那是真的虚脱了。
“过了。”
王云腾看着那辆满身伤痕的悍马，感觉全身的骨头架子都在这一刻散了架。肾上腺素消退后，那种钻心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走，回宿舍。”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扔在那张硬板床上，哪怕天塌下来也不管。
“等等，头儿。”
13号大狗熊突然捂着肚子，一脸便秘的表情，粗壮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又怎么了？受伤了？”王云腾回头。
“不是……”
大狗熊尴尬地挠了挠头，那张大黑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刚才在车上……野狗开得太猛，那几个急转弯把我颠吐了……我不小心……把你写的那张‘特制遗书’……给咽下去了。”
安静了三秒。
王云腾盯着大狗熊那张无辜的脸，嘴角疯狂抽搐。
“咽下去了？”
“嗯……嚼了两下，有点苦，好像墨水味挺重的。”大狗熊老实巴交地回答。
王云腾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大狗熊的肩膀，语气沉重：
“行吧。本来还想留着那玩意儿当战利品呢。既然吃了……那就当是补充文化素养了。毕竟咱们组，就你这脑子里缺点墨水。”
“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要是起不来，那五万块钱就从你们津贴里扣！”
“啊？！头儿！你也太黑了！！”
四个身影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走向宿舍楼，地上的影子被探照灯拉得很长，很长。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