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沙沙。沙沙。
那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单调,枯燥,却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头上割。
王云腾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肺部的每一次扩张都在抗议,那是极度缺氧带来的灼烧感。
汗水流干了,现在流的是冷汗。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他哪怕在三十度的燥热夜晚,也忍不住打寒颤。
“还有五十米。”
他在心里默念。
这具身体的极限早就过了。现在支撑他动的,不是肌肉,不是糖原,是那股憋在胸口不肯散去的怨气。
前世的王云腾,是兵王,是幽灵。
这一世的王云腾,是废物,是笑话。
两个灵魂在这一刻重叠,在这个满是烂泥的训练场上疯狂撕扯。
“趴下吧,太累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诱惑,“你是首富的儿子,你有几百亿等着你花,为什么要在这里吃这种苦?”
“赵雷不是说你袜子不用他洗吗?只要你晕过去,他们就会把你抬走,送回那个又软又香的大床上。”
王云腾的手肘软了一下。
脸颊再次贴上了冰冷的泥地。
真的好想睡。
“哈哈,我就说吧,这小子也就是嘴硬。”李大牛看他不动了,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没敢大声嚷嚷。
“闭上你的鸟嘴。”
这一声不是王小虎喊的,也不是赵雷。
是雷战。
雷战依然保持着那个抱臂的姿势,但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肉里。他没看李大牛,眼睛一直盯着趴在那里的王云腾。
“连长……他不动了。”指导员凑过来,压低声音,“这都快五分钟了,是不是……”
“没晕。”雷战声音沙哑,“你看他的手。”
指导员愣了一下,眯起眼看过去。
聚光灯下。
王云腾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五根手指正死死地扣进泥土里。
指节惨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丝。
那是抓地。
那是把大地当成了救命稻草,哪怕只有一口气,也要把自己往前拽的姿态。
他在蓄力。
他在等那口气喘匀。
“动了!”有人惊呼。
王云腾确实动了。
他没有再试图站起来,那两条腿现在就是两个灌了铅的累赘。他干脆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这……这是要干嘛?”
所有人都懵了。
王云腾看着漆黑的夜空,那里有几颗稀疏的星。
仰面反向匍匐。
利用脚后跟和肩背的力量。
这是一个极度生僻,且极其痛苦的动作。通常只有在腿部受重伤、且需要时刻观察上方火力点时才会使用。
“起!”
王云腾腰部猛地一挺,用后背在碎石地上蹭出了一步的距离。
“嘶……”
背上的伤口再次被碾压,那是伤口撒盐般的剧痛。
但他笑了。
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癫狂的弧度。
因为这招管用。
不用看路,不用低头吃土,还能看着那几颗星星。
挺好。
“一下。”
“两下。”
他就这么仰着面,一下一下地往后蹭。
背上的作训服彻底烂了,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一块好的,全是血淋淋的擦伤。
赵雷站在终点线上,脸色从刚才的戏谑变成了现在的铁青。
他手里原本拿着准备好的矿泉水,想等王云腾爬过来羞辱一番。现在,那瓶水被他捏得变形,塑料瓶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不是被打的,是被羞的。
如果是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能不能坚持到现在?
赵雷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那个在地上像虫子一样蠕动的“废物”,比他这个全连标兵,更像个爷们。
“还剩十米。”
王云腾感觉到了终点线那白灰粉的味道。
视线里,赵雷那张黑脸越来越清晰。
王云腾停下了动作。
他不再仰面蹭了。
这最后十米,不能这么过。
那样太狼狈,太像个求饶的乞丐。
他缓缓翻身,重新变成面朝下的姿势。
双手撑地。
颤抖,剧烈地颤抖。
那两条胳膊像是得了帕金森,怎么都稳不住。
“给我……直起来!”
王云腾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咔吧。
仿佛听到了骨节锁死的声音。
他把自己撑了起来。
然后,左腿迈出。
拖着那是那条伤得最重的右腿。
一步。
身体晃了晃,像狂风中的枯树。
两步。
每走一步,右腿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那些嘲笑的、鄙夷的、看热闹的眼神,统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震撼和敬畏。
这哪里是在考核?
这就是在拼命。
在跟那个废物名声拼命,在跟这具孱弱的肉体拼命。
王小虎已经不哭了,他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鼻涕流到嘴里都没感觉。
这就是他哥。
这就是那个说要罩着他的哥。
太特么帅了。
五米。
三米。
一米。
王云腾已经看不清赵雷的脸了,只看到一团黑影。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把自己扔过了那条白线。
“噗通。”
这一次,是彻底摔实了。
尘土飞扬。
王云腾趴在终点线后,脸埋在土里,一动不动。
结束了。
雷战按下秒表。
十分四十二秒。
对于400米战术动作来说,这是一个垃圾到不能再垃圾的成绩。随便拉个新兵出来都能跑进两分半。
但雷战看着那个数字,却觉得这是他带兵十年来,见过的最硬的一个成绩。
“医务兵!死哪去了!快上!”
雷战把秒表一摔,吼得破了音。
两个背着急救箱的卫生员刚要冲上去。
“别……动。”
地上的那团“烂泥”,突然举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颤颤巍巍的,竖起一根中指,然后极其艰难地变成了食指,指向了站在旁边的赵雷。
王云腾费劲地把头从土里拔出来,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全是血污和泥浆,只有那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他看着赵雷,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小,但赵雷听见了。
全连都听见了。
“袜子。”
“攒好了吗?”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