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赵雷吼声震天。这家伙就像一颗被击发的炮弹,噌地一下窜了出去。那动作标准得能进教科书,卧倒、出枪、据枪,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下一道迷彩色的残影。
周围的新兵蛋子们还没来得及叫好,视线就被另一道身影硬生生拽了回来。
王云腾倒是也扑出去了。不过别人是扑,他是摔。就像是一袋装满土豆的麻袋,直挺挺地拍在了那片烂泥地上。
“嘶——”
王云腾脸还没着地,牙关先咬碎了。
疼。
真特么疼。
右大腿内侧那块刚结了一半血痂的伤口,在这一摔之下,硬生生撕开。那种皮肉分离的痛楚顺着神经末梢瞬间传遍全身,让他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惨白。
“哈哈哈哈!看来咱们的大少爷是想就在起跑线上睡一觉?”
“这姿势,绝了,叫什么?蛤蟆趴窝?”
人群里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嘲笑声。李大牛笑得最大声,巴掌拍得大腿啪啪响。
雷战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了死结。他没笑。他看得很清楚,王云腾落地的瞬间,那只原本应该用力的右腿出现了极不自然的抽搐。
那是伤。
“你要是不行,现在还能滚回去。”雷战冷冷地抛下一句,“我不希望到时候还得叫救护车来这里收尸。”
王云腾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腥味。他呸了一口,吐出嘴里的泥沙。
“男人不能说不行。”
他喘着粗气,双手手肘狠狠凿进坚硬的泥地里。
这具身体的下半身算是废了一半,但这不妨碍他用上半身。
前世身为兵王,他在亚马逊的沼泽里断过腿,照样爬了十公里把目标抹了脖子。现在这点伤,比起那时候,也就是个蚊子叮的包。
动起来。
王云腾双臂肌肉绷紧,青筋在惨白的皮肤下暴起。他没有像新兵那样手脚并用地爬,而是采用了一种极其难看,但却极其实用的姿势——
完全靠两个手肘交替发力,拖着那两条沉重的腿,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濒死野狗,在泥地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这特么是什么动作?”有人看不懂了。
“不知道啊,看起来……真丑。”
丑吗?
王云腾心里冷笑。
这就是最顶级的“伤员拖拽战术匍匐”。最大限度减少下肢发力,通过核心肌群和背阔肌的代偿,保证伤口不崩裂的情况下保持移动。
虽然确实难看了点。
“呼哧……呼哧……”
肺像是个破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火辣辣的铁锈味。心脏狂跳,快要撞断肋骨。
前方是低桩网。
不到四十厘米的高度,密密麻麻的铁丝网,上面挂着生锈的倒刺。
赵雷早就钻过去了,那速度快得像是泥鳅。
王云腾挪到了网前。
他停了一下。
“怎么?怕了?”
“我看他是过不去了,那大屁股一撅肯定挂住。”
嘲讽声还在继续。
王云腾没理会。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脸颊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烂泥上,侧过身。
伤口在右大腿内侧。如果正常低姿匍匐,大腿摩擦地面,那这块肉就别想要了。
必须侧身。用左侧身体着地。
这意味着他要单靠左臂和左腿的力量,把这一百四十斤的身体像是一条死鱼一样蹭过去。
“起。”
王云腾低吼一声,左臂猛地扣住泥地。
滋啦。
作训服的布料被粗糙的地面磨破,紧接着就是皮肤。
他不管。
一下,两下。
铁丝网上的倒刺就在离鼻尖不到五厘米的地方晃荡。
汗水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变成了一片昏黄的泥色。
右腿的伤口虽然悬空了,但牵涉痛依然一波波袭来。
“这具破身体……真该扔进炼钢炉里回炉重造……”
王云腾在心里把这具身体的前主人骂了一万遍。平时少喝两瓶酒,少泡两个妞,哪怕多跑两步路,现在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突然。
“铮!”
衣服挂住了。
背上的作训服被铁丝网的一根倒刺死死勾住。
进退不得。
只要稍微一动,那根倒刺就会扎进肉里。
“挂住了!哈哈!看他怎么办!”
“这下完了,除非他把衣服脱了,或者……硬扯。”
雷战看着那还在微微颤抖的铁丝网,手里的秒表声嗒嗒作响。他想喊停。这种情况对于新兵来说就是死局,通常都需要教官去解救。
但他没动。
他想看看,这个嘴硬的富二代,到底有多硬。
泥坑里。
王云腾感觉到了背后的拉扯力。
解开?
手够不着。
退回去?
那得浪费至少半分钟。
那帮孙子还在笑。
王云腾闭上眼,又猛地睁开。那双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
“给老子……开!”
他根本没去管那个倒刺,上半身猛地发力,往前狠狠一窜。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嘈杂的训练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入肉声。
倒刺划破了衣服,在他背上拉开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本来就满是泥浆的后背。
但他冲过去了。
就像一头挣脱了牢笼的困兽,带着一身伤,钻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铁丝网。
笑声戛然而止。
刚才还在起哄的新兵们,一个个张着嘴。
没人笑得出来了。
那道背上的血痕,在探照灯下触目惊心。
赵雷已经跑完了全程,正站在终点大口喘气,一脸得意地等着看笑话。
可当他看到那个满身是血、从泥里钻出来的身影时,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疯子……”赵雷动了动嘴唇,嗓子有点发干。
王云腾没抬头。
他也没力气抬头。
还有一半路程。
前面是侧身匍匐区和跃进区。
“还能动么?”王云腾问自己。
右腿已经没知觉了,那是麻木。左胳膊磨破了皮,火辣辣的。后背在流血。
“能动。”
只要没死,就能动。
他手掌撑地,想要站起来进行跃进。
“噗通。”
刚起到一半,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全是嗡嗡的电流声。
“哥!别爬了!流血了!好多血!”王小虎哭喊着要冲进场地,被两个老兵死死拉住。
“闭嘴。”
王云腾趴在地上,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他甩了甩头,把脸上的泥水甩掉。
既然站不起来,那就爬。
谁规定战术动作必须标准?
在战场上,活下来就是标准。
他再次把手肘凿进地里,像个只有上半身的残疾人,一下,一下,往终点挪。
每挪一下,地上就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那是血,混着泥。
全场死寂。
一百多号人,就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雷战手里的秒表还在走,但他已经忘了去看时间。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蠕动的身影上,那个曾经让他无比厌恶的“逃兵”。
此刻,那摊烂泥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
那种东西,叫骨气。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