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丛林里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天边刚泛起一抹灰白,原本狂暴的雨幕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水声。
那种让人窒息的闷热又卷土重来,混杂着腐烂树叶和人体汗腺发酵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咕叽、咕叽。”
张扬每走一步,灌满泥水的战术靴就在脚底板打滑。
这位雪豹突击队的王牌队长,现在看起来比逃荒的难民强不到哪去。
防弹背心上全是划痕,脸上红肿一片,左眼皮被胡蜂蛰得透亮,肿得跟个桃子似的,只能眯着一条缝看路。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兵更惨。
机枪手老黑走路姿势怪异,两条腿并不拢,时不时还要用手去提一下裤子——之前那壶加了料的山泉水威力太大,哪怕是特种兵的括约肌也扛不住那种级别的泻药。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那挺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轻机枪现在成了拐杖,被他在泥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另一个突击手小马,手里攥着把没子弹的手枪,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干呕一阵。
“队长……”
老黑靠在一棵还在往下滴水的大树上,身子慢慢往下滑:“真走不动了……咱们这是图啥啊?这一路连鬼影子都没看见,净跟蜜蜂和拉稀较劲了……”
张扬没回头。
他死死盯着前面那片茂密的芭蕉林。
图什么?
图那张脸。
如果不把那个叫王云腾的混蛋揪出来,如果不把那面黑色的旗子踩在脚下,他张扬这辈子就是整个军区的笑话。堂堂雪豹小队,被一群名为“废柴”的新兵蛋子兵不血刃地干废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也没脸在部队混了,回家种地都嫌丢人。
“起立。”
张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让人发毛的寒气。
“我不信他们能飞。另外两组人就在前面失联的,无线电没动静,枪声也没响,六个大活人还能被树妖吃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就不信那个富二代能把我的兵全杀了。这是演习,不是实战,他不敢。”
张扬推开挡在面前的一片巨型芭蕉叶,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前面的林子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罕见的古树区,十几棵得有几百年树龄的板根榕树参天而起。
小马本来还想抱怨两句,突然,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猛地瞪圆了,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队……队长……”
小马的手哆嗦着指向前方,指尖都在打颤:“你……你看那是啥?”
张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只一眼。
他浑身猛地一僵,寒意顺着脊梁骨窜到了脚底。
前方的空地上,那几棵巨大的榕树横伸出来的粗壮枝干上,挂着东西。
一排黑影。
随着早晨的风,那些黑影正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甚至还要转个圈。
不是猴子。
不是野猪。
是人。
那是他分出去的那两组兄弟。
整整六个人,一个不少,整整齐齐。
每个人都被扒得只剩下一条军绿色的裤衩,白花花的肉在墨绿色的丛林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他们的手脚被那种坚韧的藤蔓反剪着捆在背后,用的是最专业的“猪蹄扣”,越挣扎越紧。
每个人都是头朝下,脚朝上,像是在晾晒一排还没腌透的腊肉。
最前面吊着的那个,正是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二组组长。
此时这哥们脸充血涨得紫红,嘴里塞着一团不知道是从哪撕下来的破布条——看颜色有点像谁的臭袜子。看见张扬来了,这组长眼珠子都要瞪裂了,身体在半空中疯狂扭动。
“呜!呜呜!!”
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惨叫,那是绝望,更是羞愤欲死。
在这些“腊肉”下面的泥坑里,横七竖八地扔着六把95式步枪。
枪身还是好的,但枪栓全都不翼而飞。
没了枪栓,这堆铁疙瘩连烧火棍都不如。
至于这六个人的战术背心、头盔、靴子、背包……哪怕是一双袜子,都没留下。
全被扒光了。
这种搜刮的干净程度,简直比蝗虫过境还要彻底。
“当啷。”
老黑手里的机枪砸在了脚背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一屁股坐在烂泥里,目光呆滞地看着头顶那片晃动的“人肉森林”。
这哪里是演习对抗?
这分明就是公开处刑!
杀人不过头点地,那个王云腾,这是要把雪豹突击队的脊梁骨抽出来,扔在地上踩啊!
“啊——!!”
张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消散,只剩翻涌的怒意。
如果是真刀真枪拼杀输了,他认,技不如人回去练就是了。
可现在算什么?
这是在玩弄!是在戏耍!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引以为傲的雪豹突击队,在对方眼里连对手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几块等着上架的猪肉!
“王云腾!!”
张扬猛地冲进空地,枪口冲天,双眼赤红如血。
“你给我出来!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
“有种出来跟老子单挑啊!躲在阴沟里算什么男人?!”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那六个倒吊着的战友痛苦的呜咽声。
这种无视,比骂娘更让张扬发狂。
“不出来是吧?我看你躲到什么时候!!”
张扬手指扣死扳机,对着四周茂密的树冠疯狂扫射。
“砰砰砰砰砰!”
枪口喷出的火舌在阴暗的林子里格外刺眼。
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横飞,树叶被打烂了飘下来,像是在下雨。
他根本不知道目标在哪,他只是在宣泄,在用这种徒劳的方式掩盖内心的恐惧和无力。
“咔。”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空仓挂机。
没子弹了。
张扬依然死死扣着扳机。
“咔、咔、咔。”
只有撞针空击的声音。
张扬喘着粗气,垂下枪口,整个人颓然地站在泥地中央。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和血水淌下来,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输了。
输得底裤都不剩。
“嗓门挺大,不去唱男高音可惜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他头顶正上方飘了下来。
张扬猛地抬头。
就在他头顶那棵最大的榕树冠里,浓密的枝叶被人拨开。
一张涂满了黑泥和草汁的脸露了出来。
王云腾正骑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那条脱臼过的右胳膊用一根藤蔓吊在脖子上,显得有点滑稽。但他左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野酸果,那副表情,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看戏。
“你看,我就说雪豹的人体力好。”
王云腾咬了一口果子,酸得皱了皱眉,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都这副德行了,还能喊这么大声。佩服,佩服。”
这语气里的敷衍,哪怕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你……”张扬指着树上,手都在抖。
“别你了。”
王云腾把嘴里的果核吐出来。
“啪嗒。”
果核精准地砸在张扬的防弹头盔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一声,像是某种信号。
“脑子不太好使啊。子弹都打光了,你拿什么跟我拼?拿你那张嘴咬我?”
王云腾把剩下的半个果子随手一扔,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想杀你,你刚才进空地的那一秒,就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哗啦——”
四周的灌木丛突然动了。
十个像泥猴子一样的身影,从四面八方站了起来。
13号大狗熊肩膀上扛着一捆缴获来的95式步枪,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24号那个瘦猴手里把玩着一把军刀,正用一种看猎物的眼神盯着老黑。
野狗和其他几个死亡一组的成员,一个个裹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但他们手里的枪——全是雪豹小队的装备——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锁死了张扬那可怜的三人组。
十个人。
全员存活。
甚至连那面代表死亡一组的黑色旗帜,此刻也被13号插在了旁边的泥地上,在风里招摇得让人眼晕。
老黑手里的机枪彻底拿不住了,“噗通”一声掉进泥里。
完了。
被包饺子了。
二十个人进来围猎十个“残废”,结果被人家反杀了十七个,剩下三个被围在中间当猴看。
“欢迎来到地狱。”
王云腾单手抓着藤蔓,从树上滑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他那个不争气的膝盖软了一下,踉跄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但他站直了。
王云腾拍了拍手上的树皮渣子,一步步走到张扬面前。
王云腾微微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队长。
“张大队长,还要打吗?”
“还是说,你也想上去挂一会儿,晒晒太阳?”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