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D3潜水器刺破八千米重压,撞碎海面。深度计的绿字一路跳到零。
气闸阀门在一阵液压声里弹开。破晓的海风灌进舱内。天空是死寂的铅灰色,雷暴已经过境,四周的海水黑黄交杂。尼米兹号那半截残骸斜挂在五百米外,断口还在冒黑烟。翻着白肚的深海死鱼铺满了海面,浪头拍在钛钢外壳上,一声一声空响。
应急红灯闪。水泵还在死抽减压舱底的积水。
五个人瘫在金属网格板上。满舱是血腥味、铁锈味和烧糊的机油味。
野狗四仰八叉躺在水洼里,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他偏头吐出一口血沫子。
“老大,清点一下吧。”野狗撑起半个身子,“十万吨的船没了,MK48沉了,M32的弹全打空了,老子现在就剩一把铲子。”
“弹药零。”孤狼靠着管线接话,声音压得极低,“M200还剩四发穿甲弹,全在弹匣里。”
“无人机全损。”鹰眼半昏迷着,喉咙里滚出一句,“终端还活,电池百分之十九。”
野狗拽过舱壁上的急救箱,撕开绷带包装,挪到孤狼身边。孤狼作战服左肋破了个大洞,断裂的骨茬顶破肌肉往外渗血。
“少喘气。”野狗把高分子止血棉按上去,缠绷带,“扎进肺里,大罗神仙也拉不回来。”
孤狼左手由着他包,右手探出去摁住旁边的鹰眼。鹰眼的胸骨被深海声呐冲塌了,呼吸带着杂音。孤狼摸准错位点,单手下压。
咔。
骨骼复位。鹰眼猛地弓起背,死死咬住手里的枪背带,一声没出,只有暗红的血珠顺着嘴角往下滴。
几步外,坦克庞大的身躯靠在配电柜边。那条过载死机的暗金右臂沉甸甸拖在地板上,表面结了层黑色角质,接驳缝还在渗黑血。
“俺没死透。”坦克用左手抹掉脸上的水,嗓子破得只剩气音,“胳膊是块死铁,人还能扛。”
王云腾不在他们中间。
底舱减压室,浑浊的海水顺着地漏往下走。
王云腾蹲在滤网边缘,纯黑作战服贴在身上滴水。他的视线锁在滤网角落——三块指甲盖大小的暗金碎片,正在死皮烂肉里蠕动。
那是母核在极压下炸裂后残留的纯化物。没有神经寄生,只剩最原始的金属吞噬本能。每一次收缩,它都在往军靴的橡胶底上钻。
王云腾反手扯过死掉那个清道夫身上的重铅防辐射内胆。军刀一划,割下大块铅皮,把三块碎片扫进去,一层一层裹死。裹了三层。
塞进防爆密封罐,旋盖。咔哒锁死。
他掂了一下罐子。罐壁内侧传来极轻微的搏动,三下一停,三下一停。
不是随机蠕动。是节拍。
王云腾盯了两秒,把罐子提回主控室,扔进高强度武器柜,落锁。
“鹰眼。”他转过身,冷眼扫过全舱,“联络卡萨尔港。呼叫蝎子。上报主脑击杀,请求医疗直升机和加密航道。”
鹰眼吐掉嘴里那截带血的枪背带,双手撑着铁板爬起来,拖过操作台下的军用便携终端。两根铜芯数据线插进D3的外联天线端口。
指令发送。
五秒。十秒。三十秒。
主屏上只有空荡荡的扫描波段在平移。
“卡萨尔港没回音。”鹰眼推了下战术眼镜,镜片后布满血丝,“换军区中继。”
十指移动。一分钟内,他连续切了第七军区三个最高保密级别的中继站。
全空。
“再换。”王云腾说。
“民事海事频段。”鹰眼手指没停,“这个频段全球船舶共用,就算打起来也得留着救人。”
屏幕闪过一阵乱码。紧接着跳出一行绿色字符。
【链路存在。握手拒绝。】
鹰眼敲键盘的手骤然停住。舱里只剩抽水泵单调的轰鸣。
他抬头看王云腾。
“老大。不是外界干扰,不是发射器烧了,也不是被人切了线。”鹰眼喉咙动了一下,“信号送到了。对面收到了。是我们这边……主动关的门。”
野狗手里的绷带卷掉进水里。他一屁股坐实地板。
“草。”他揉着乱发,“咱刚在下头把夺来的航母弄沉了,还顺手报废了美军两条航母。家里别是嫌事情捅太大,不认咱们这几口人了吧?”
“要甩锅,把你从序列里划掉就行。”孤狼的声音冷得没起伏,“没必要连民事频段一起锁。海事频段一关,全国的商船渔船都成了瞎子,这代价没人担得起——除非有更大的事压在上头。”
他抬眼看那行绿字。
“这是全境一级战备静默。”
全境静默。所有对外联络窗口关闭,雷达拉到最高阈值搜索,随时准备承接战争级别的外来打击。
鹰眼咬了下后槽牙:“换句话说,不是家里不要我们。是家里正腾不出一只手来接我们。”
舱内静了三秒。
“撬。”
王云腾吐出一个字。
鹰眼反手拔出铜芯线:“借这艘黑船的商业卫星权限,反向扒外网的民用广播流。一分钟。”
代码像瀑布一样刷过终端。
一分半钟后,防火墙被强撬开一道缝,切出一段断断续续的实况新闻。
第一行加粗字幕跳出来。
【突发:过去十九小时内,全球七个跨国板块交界带爆发同步异常地震。震源深度均不足两千米。多国港口受损,沿海交通瘫痪。】
野狗瞪着眼:“两千米?地震能这么浅?这他娘是有人在地底下埋雷崩出来的动静。”
“七处,同步。”鹰眼手指在数据条上滑过去,脸色一层层白下去,“时间误差在四分钟以内。板块运动不讲这个精度。这是人工。”
王云腾没接话。他的视线钉在屏幕下方切出来的偷拍实况上。
画面摇晃。背景是一片彻底垮塌的海外深水港区,浓烟连着废墟。
一架涂着龙国空军灰白迷彩的运-20,停在布满裂缝的跑道边缘。舱门大开,几十个救援队员背着装备挤在门口,往下不敢跳。
飞机前方五十米,三辆挂着米军沙漠涂装的斯特瑞克装甲车横在路中间,把通往重灾区的唯一通路堵死。
车顶12.7毫米重机枪平端,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运输机舱门。
一名穿龙国救援制服的中年指挥官走在最前面,双手举起,手里是文件。他对着那排枪口在喊,收音听不清全句,只能捕到几个词:“底下有活人……我们只带工具……”
装甲车没动。枪口跟着他的脚步平移。
镜头一转,扫到废墟边缘。
瓦砾堆下,一只沾满泥血的断手伸在外面。水泥板底下还传出微弱的敲击声,一下,两下,三下。
一名戴着龙国国际救援旅臂章的年轻工兵跪在那儿,正徒手扒那块压住人的钢筋水泥预制板。十个指甲全翻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灰土上洇成一小片黑。
两名全副武装的米军大兵踩着战术靴走过去。
其中一人抬起脚,厚重防滑纹的军靴,狠狠踩在工兵扒石头的手背上,用力一碾。
工兵抬头怒视。
另一名大兵倒转M4卡宾枪。实心枪托砸下来。
砰。
收音极其清晰。工兵被砸倒在瓦砾堆里,半边脸瞬间肿起来,血从颧骨往下走。
他没爬起来。他左手依然抠着那块预制板的边缘,指头陷进裂缝里,没松。
板子底下的敲击声还在响。一下,两下。
那两个米军士兵对视一眼,咧嘴大笑。其中一个转身面向远处被拦住的龙国救援队,抬起手,竖起一根中指。
D3潜水器舱内,死一般寂静。
咔、咔咔。
靠在配电柜边的坦克,那条已经死机的暗金右臂突然爆出一连串金属声。外层刚结痂的黑色角质寸寸碎裂,底下倒竖的鳞片一片接一片重新炸开。暗红的生物电火花在黑血里跳。
“砰!”
坦克左手猛砸出去。二百斤的蛮力把半公分厚的配电柜铁皮砸出一个坑,柜门的合金锁扣崩飞出去,撞在舱壁上弹了两下。
“俺的胳膊活了。”坦克撑着柜子站起来,胸膛拉风箱一样起伏,眼白全是血丝,“老大,这条死铁刚才连碰都碰不动。看了这个,它自己起来了。”
野狗一把扯掉刚缠好的绷带,肋部的痛楚全不管了。他两步跨到武器架旁,抓起那把砍过金属虫子的工兵铲,铲刃上还挂着干涸的绿汁。
“老大,那小子跟俺一个年纪。”野狗嗓子发抖,不是怕,是压不住,“他手底下的板子在敲,还有人活着。他一根手指头都没松。”
他把铲子往地板上一砸。
“我们在海底下跟那玩意儿绞了一天一夜。到底为的什么?就为让人踩我们自己人的手?”
孤狼一言不发。他单手拎起M200,咔哒一声推弹上膛,把仅剩的四发穿甲弹在掌心里过了一遍,重新压回弹匣。
“队长。”孤狼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我在军校学过一整套交战规则。第一条是救灾无国界。刚才那两个人,违背的不是规则,是人。”
鹰眼没说话。他把那段视频循环了三遍,一帧一帧往前推,最后停在装甲车侧面装甲板的一个角落。
“老大。你看这个。”
屏幕放大。斯特瑞克装甲车的裙板下沿,喷着一小块被泥浆糊过一半的标识。不是米军编号。是一枚暗金色的六边形徽记。
野狗凑过去:“这是……”
“曼斯坦因。”鹰眼把图像对比库拉出来,两个徽标严丝合缝叠在一起,“这不是米军的正规灾区管制部队。至少这三辆车上,坐的是财团的人,穿的是米军的皮。”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终于闭环。
王云腾看完全部三段画面。他没有暴怒,没有骂街。他把手在腿侧一抹,拔出那把在深海绞过肉的半寸军刀。
“震源深度不足两千米,七处同步,误差四分钟。”他一句一句往下说,语速平得像在念数据,“这个精度,不是地壳,是有人在同一时刻按下了七个开关。”
“往上翻。”他看向鹰眼,“七个震源点,跟马里亚纳这条沉井线的距离,全画出来。”
鹰眼十指飞动。七条白线在电子海图上拉开,尽头全部指向同一片深海板块。
“一个母系。”鹰眼咽了口唾沫,“老大,它们全是从一条根上分出来的。”
“所以家里为什么静默,现在也清楚了。”王云腾说,“不是躲我们,是七处同时震,国境线上的所有雷达都得抬头。这一枪,是曼斯坦因打给全世界的。”
野狗嗓子发干:“他们图什么?”
“图我们把海里那具壳子端了。”王云腾说,“董事会在马里亚纳养了十年的底牌,一天之内被我们炸成粉末。它们输不起,就把藏在地底的活体武器全点了。七个港口一起塌,全球都得慌。慌起来,就没人再去查沉井底下埋着什么。”
他顿了一下。
“这不是天灾。这是掀桌子。”
王云腾走到操作台前。刀尖压在电子海图的屏幕上。
不指回国航线,不指卡萨尔港。
刀尖在屏上拉出一条笔直的斜线。玻璃被硬生生切开,发出割裂的锐响。线头钉在视频里那片浓烟滚滚的受灾海岸。
“老大,家里的门关着。”孤狼提醒他,“我们现在没编制、没通讯、没补给,弹药只剩四发。上了岸,我们就是一支不存在的部队。”
“正好。”王云腾抬眼,“不存在的部队,才不用讲交战规则。”
他反手把刀推回鞘。
“鹰眼,算航线,最近的岸在哪,多久能到。孤狼,把这艘黑船上所有能用的武器和弹药全扒出来清点。野狗,把死人身上的证件、通讯录、密钥,一件不落地扒下来——我们要穿他们的皮上岸。”
“坦克。”他最后看向那条重新炸开鳞片的暗金右臂。
“在!”
“留着这股劲。”
三个人同时动了起来。
王云腾转身走到敞开的气闸边。海风灌进来,天光正一点点撬开铅灰色的云层。
他看了一眼那片死鱼铺满的海面,又想起屏幕上那只没松开的手。
“打完海里的王八。”
“现在,咱们上岸。”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