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丛林是个巨大的蒸笼。
水汽被高温蒸腾起来,混着腐烂树叶的霉味,要把人的肺管子都给堵死。汗水顺着防弹背心的边缘往下淌,作训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保鲜膜。
死亡一组在荆棘林里硬生生趟出一条路。
倒刺挂住裤腿,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野狗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砍刀挥得像风车,每一步都在泥地里拔出“啵啵”的声响。
“头儿……我不行了。”野狗咧着嘴,大腿内侧那块嫩肉早就被汗水沤烂了,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把钝刀子在割,“这比跑五公里还折磨人,回去我一定要投诉这裤子的布料,这是给人穿的吗?砂纸都比这细滑。”
“把嘴闭上,省点氧气。”
王云腾跟在后面,呼吸粗重。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罢工,肺叶扩张到了极限,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在喉咙口翻滚。但他手里的95式步枪纹丝不动,枪口始终随着视线平移。
“坚持住。干完这一票,回去我送你去京城最好的会所,全套SPA,三个技师伺候你一条腿。”
“真的?”野狗眼睛亮了,手里的砍刀挥得更有劲了,“头儿,这可是你说的,我要88号技师!”
“到了。”
24号突然蹲下身,右手握拳举起。
前方豁然开朗。两块巨大的岩石像被天神劈开一样对峙着,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两米宽的羊肠小道。一边是长满青苔的绝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风从下面灌上来,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断头崖。
“好地方。”大狗熊把班用机枪架在一块卧牛石上,枪口黑洞洞地指着隘口,“阎王爷收人的好地界,只要两挺机枪,来一个师也得趴下。”
“别轻敌。”
王云腾趴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手指扣进泥土。那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直觉让他后背一阵阵发紧。
“这帮人能在那边那群正规军的眼皮子底下溜到这儿,绝对是行家。野狗,把你那几颗诡雷埋深点,绊线用烂泥涂一下,别反光。”
几分钟后。
并没有预想中慌乱的脚步声。
先传来的,是几声极有节奏的短点射,紧接着是战术靴踩断枯枝的脆响。
视野尽头,那群雇佣兵出现了。
即便是在撤退,他们的队形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倒三角”。前锋探路,两翼掩护,后卫压阵,枪口随着步伐交替覆盖所有射击死角。
“真他娘的专业。”大狗熊咽了口唾沫,手指搭上了扳机。
“一共八个。”王云腾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三点钟方向树冠上有个观察手,注意隐蔽。放近了打。”
五十米。
三十米。
领头的那个戴着红色贝雷帽的男人突然停住了。
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那片看似平整的落叶层。那是野狗埋雷的地方。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本能,让他嗅到了一丝火药味。
“Ambush(伏击)!!”
贝雷帽嘶吼一声,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侧面一块岩石后扑去。
“轰——!!”
爆炸的火光在隘口炸裂。
碎石像弹片一样横扫四周。两个反应慢半拍的佣兵瞬间被气浪掀飞,像是破布娃娃一样惨叫着滚下了悬崖。
“打!!”
王云腾手中的95式瞬间咆哮。
“哒哒哒!”
但这群佣兵的反应快得让人头皮发麻。几乎是在爆炸响起的同一秒,剩下的五个人已经全部找到了掩体。
“Fuck!Rocket(火箭筒)!”
一名满脸油彩的黑大个单膝跪地,肩膀上那根墨绿色的RPG-7瞬间喷出一道火舌。
“卧倒!!”
王云腾按住野狗的脑袋往泥坑里死命一摁。
“轰隆!!”
爆炸在掩体前方五米处炸开。冲击波夹杂着灼热的气浪狠狠拍在脸上,耳朵里瞬间只剩下尖锐的鸣叫声。泥土簌簌落下,大狗熊吐出一嘴的泥沙,机枪差点脱手。
“这他妈是毒贩?”野狗从泥里抬起头,脸上被划出一道血口子,“这就是正规军也没这么猛的火力啊!”
烟雾弹被扔了出来。
白色的浓烟瞬间封锁了视线。那是佣兵在为突围制造机会。
“想跑?”
王云腾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大狗熊,左侧扇形扫射,别省子弹!野狗,带人从右边摸过去,把口子给我扎紧了!”
如果是以前的身体,王云腾现在已经冲进去大杀特杀了。但现在,他只能利用战术。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肺部的灼烧感,抓起两颗82-2式手雷,拉环,读秒。
一、二。
扬手。
两颗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烟雾后方的岩石死角。
“Fire in the hole!”
“轰!轰!”
惨叫声响起。右侧的火力点瞬间哑火。
“上!”
王云腾猛地窜出掩体。那一瞬间,他忘记了身体的沉重,忘记了小腿的酸痛。
战术翻滚,据枪,射击。
动作行云流水。
“砰!”
一名刚刚探出头准备反击的佣兵,眉心中弹,红白之物喷在身后的树干上。
此时,张扬带着雪豹突击队的人也从后面包抄了上来。
前后夹击。
这支强悍的佣兵小队终于在绝对的人数劣势下崩盘了。
枪声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几声濒死的呻吟。
硝烟散去。
那个领头的贝雷帽大腿中了一枪,正靠在一棵断树下大口喘气。他手里的M4卡宾枪已经被炸飞了,身边那个银色的手提箱摔在泥水里,锁扣崩开。
周围,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的脑袋。
“别……别杀我……”
贝雷帽看着慢慢逼近的王云腾,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他颤抖着手,猛地把那个银色箱子完全掀开。
“钱!我有钱!Dollar……米金!都给你们!”
箱子打开。
没有绿油油的米金。
只有一包包用蓝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砖块”。
野狗上前一步,用刺刀挑开其中一包。白色的粉末露出来,哪怕是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也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化学酸味。
海洛因。高纯度海洛因。
但王云腾的目光没有在那些毒品上停留。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胶带右下角,那个用黑色油墨印上去的图案上。
一条盘旋的眼镜蛇,吐着鲜红的信子。
“嗡——”
王云腾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鸣声尖锐得要刺穿耳膜。
那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噩梦。
前世,在那片充满了背叛和鲜血的丛林里,那个把他和整个小队送进地狱的“内鬼”,交易的货物上,印的就是这个标记!
“毒蛇”。
一股无法遏制的戾气从胸腔炸开,顺着血管烧遍全身。王云腾的眼睛瞬间充血,变得通红,像是要把这世间的一切都撕碎。
他一步步走到贝雷帽面前,军靴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枪口,顶住了贝雷帽的眉心。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贝雷帽浑身一颤,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骚臭味弥漫开来。
“接头暗号是不是‘深海’?”
王云腾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半点活人的温度。
贝雷帽惊恐地瞪大眼睛,牙齿打颤:“你……你怎么知……”
“那就没错了。”
王云腾扯出一抹残忍的笑。手指慢慢搭上扳机,开始预压。
“替我向地狱里的兄弟问好。告诉他们,我很快就会把‘毒蛇’送下去陪他们。”
杀气如有实质。
周围的野狗和大狗熊都吓傻了,他们从未见过头儿露出这种表情——那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坨必须铲除的烂肉。
他是真的要杀人!
“住手!!”
一声暴喝。
一道人影猛地扑过来,双手死死托起王云腾的枪口。
“砰!”
子弹击发。
弹头擦着贝雷帽的头皮飞过,打在后面的岩石上,崩出一簇刺眼的火星。
贝雷帽吓得白眼一翻,瘫在地上像条死狗。
“王云腾!你疯了吗?!”
张扬双手死死抱住王云腾的胳膊,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已经投降了!他是俘虏!你这是在干什么?当众处决吗?!”
“滚开!”
王云腾双臂发力,那股爆发出来的怪力竟然直接把张扬甩了个趔趄。
“这种给‘毒蛇’卖命的杂碎,活着就是浪费空气!老子今天就要毙了他!”
咔嚓。
枪栓再次拉动。
“头儿!别冲动!”野狗和大狗熊也反应过来了,扑上来抱住王云腾的腰,“这是违反纪律的!要坐牢的!”
“王云腾!你给老子清醒一点!”
张扬从泥地里爬起来,直接挡在枪口前。他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心脏狂跳,但他知道,如果不拦住这个疯子,一切都完了。
“你看清楚!这里是演习场边境!这是实战任务!他是重要人证!”
张扬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杀俘是重罪!这一枪下去,你就等着上军事法庭吧!到时候别说去026找人报仇,这辈子你都别想再摸枪!026的大门,永远对你关闭!!”
026。
这三个数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王云腾僵住了。
那根扣着扳机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如果不进026,他就没有权限接触核心情报。如果不进026,他就只能当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眼睁睁看着那个出卖兄弟的叛徒逍遥法外。
那是他重活一世唯一的执念。
为了杀一个小喽啰,断送复仇的路?
不值。
王云腾剧烈地喘息着,死死盯着地上的贝雷帽,眼里的红光明明灭灭,那是理智在和杀戮本能做最后的博弈。
足足过了半分钟。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呼……”
王云腾慢慢垂下了枪口。那种几乎凝固的杀气,迅速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你说得对。”
他把枪甩到身后,声音冷得掉渣,“为了这种垃圾,脏了我的手,不值。”
张扬松了一口气,刚想说什么。
王云腾突然动了。
他抬起右脚,那双带着钢板的Danner军靴,狠狠地、毫不留情地跺在贝雷帽那条完好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断头崖,惊起了林子里的一群飞鸟。
贝雷帽疼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大虾,口吐白沫,直接晕死过去。
“人交给你们了。”
王云腾面无表情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底的血迹,看都没看一眼那团烂肉,“只要留口气能审讯就行。”
说完,他拉了拉衣领,转身走向丛林深处,背影孤绝。
“头儿……你去哪?”野狗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抽根烟。别烦我。”
张扬看着那个背影,不知怎么的,打了个寒颤。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觉得,站在那里的根本不是什么新兵蛋子,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索命的厉鬼。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