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硝烟味呛得人肺管子疼。烂泥的腥气，血被高温蒸发的甜腻味，还有火药燃烧后的刺鼻硫磺味，混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张扬双手撑在泥坑边缘，费力地把脑袋拔出来。脸上糊满黑乎乎的腐殖土，只剩两只眼白还算亮堂，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惊悸。他抹了一把脸，第一反应不是去检查伤员，而是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几百米外那道光秃秃的山脊。
王云腾正坐在岩石上，手里晃着那个刚缴获的单兵电台。
“活的都吱一声。”
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电流声滋滋作响，夹杂着一股令人牙痒的懒散，“死了的就别吭气了，省得吓着别人。”
张扬咬碎了后槽牙，手指狠狠按住通话键：“王云腾，你他妈……”
“骂人按次收费，一次五百。”王云腾打断他，“刚才那一枪救命钱，加上之前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技术指导费，张大队长，你现在的欠条已经够你在五星级酒店刷一个月盘子了。怎么，想赖账？”
张扬噎住了。喉咙里那句脏话硬生生卡住，憋得脸红脖子粗。
他扭头看周围——七零八落躺在泥水里的队员，虽然样子狼狈，有人还在哼哼唧唧喊疼，但点了点人数，全都在。缺胳膊少腿的没有，被打成筛子的更没有。只有一个因卧倒过慢导致受伤。
如果要不是刚才那精准得离谱的一枪打爆了机枪手，这会儿他们这帮人早就变成烂肉，正排队去阎王爷那儿报到。
这人情，欠大发了。
“记账！”张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口剧烈起伏，“回去老子连本带利给你！一分不少！”
“爽快。支持某宝转账，不收津贴条子，概不赊欠。”王云腾撑着膝盖站起来，把枪往身后一甩，对着身后的泥猴子们招手。
“死亡一组，下山。”
“去收快递。”
四个人顺着陡坡滑下去。那动作跟教科书上的战术规避没半毛钱关系，野狗甚至是屁股着地一路出溜下来的，裤裆磨得冒烟。
但底下没人敢笑。
刚才那一波“高点压制+侧翼收割”，虽然野路子，但管用。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验，彻底把这帮眼高于顶的“学院派”给打服了。
谷底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带起两斤泥。
王云腾走到那个脑袋开花的机枪手尸体旁。大狗熊搓着手，一脸好奇地凑过去，伸手就要去翻对方的战术背心。
“找死？”
王云腾一脚踢在大狗熊的手腕上，力道大得让大狗熊倒吸一口冷气。
“头儿？”
“看看他胳膊底下。”
王云腾蹲下身，没用手，而是用发烫的枪管挑开尸体的衣襟。
大狗熊探头一看，瞬间头皮炸开，浑身汗毛倒竖。
那尸体腋下，死死夹着一颗米制M67防御手雷。保险销早就拔了，压柄被尸体的胳膊夹住。只要刚才大狗熊一翻身，压柄弹开，这雷瞬间就会把他们几个炸成碎肉。
“这帮人是拿命换钱的鬼，死了都要拉个垫背的。”王云腾面无表情，枪管轻轻一挑，把手雷拨进旁边的深水坑。
“噗通。”
水花溅起。几秒后，水底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泥水冲起两米高。
大狗熊喉咙里咕噜一声，脸煞白。
王云腾没理他，蹲在尸体旁，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弹匣、急救包、战术手电、甚至连那双沾满血泥的军靴都被他扒了下来。
那动作，比火车站惯偷还利索，比菜市场屠夫还精准。
“头儿……咱们是特种部队，不是土匪……”24号在旁边看得嘴角抽搐，胃里一阵翻腾，“这鞋你也穿？那可是死人的……”
“你懂个屁。”
王云腾把那双满是泥的靴子扔给野狗，“这是米军标配的Danner热带丛林靴，鞋底夹钢板，防刺穿，带排水孔。比咱们脚上这捂脚的劳保鞋强一百倍。在这个林子里，一双好鞋能保住你的脚不烂掉。脚烂了，人就废了。”
“野狗，换上。把你那双破鞋扔了。”
野狗接住靴子，一股混杂着脚臭和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一脸嫌弃，但看着王云腾冰冷的眼神，没敢废话，硬着头皮往脚上套：“头儿，这味儿太冲了……”
“多闻闻，辟邪。”王云腾自己也挑了一双合脚的换上，用力跺了跺脚，满意地点点头。
他站起身，把几个压满子弹的弹匣塞进兜里，抬头看向正带着人围过来的张扬。
张扬这会儿已经恢复了点精气神，虽然脸上还挂着彩，但那股子傲气被打磨掉不少。他看着正在“扒尸”的王云腾，神色复杂，那种眼神里既有不服，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
“接下来怎么搞？”张扬没废话，直接问。
这就对了。战场上不分军衔，只听拳头硬的。既然刚才被救了，那就承认技不如人，不丢人。
王云腾从怀里掏出那张刚缴获的防湿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点，标注全是英文缩写。
“刚才那波只是开胃菜。”王云腾指了指山谷深处，那里雾气昭昭，阴森得像张开嘴的巨兽，“这帮人是殿后的。真正的‘大鱼’在前面，带着货，正准备往界碑那边溜。”
“殿后的火力都这么猛？”雪豹的一个队员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个被打废的RPG射手，那大胡子的腿只连着一层皮，惨不忍睹。
“所以说你们是生瓜蛋子。”
王云腾从尸体兜里摸出一包被血浸透一半的万宝路，抽出一根干的叼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对于一般的雇佣兵来说，只要钱给够，亲爹都能卖。留下来殿后的，要么是拿了巨额安家费的死士，要么就是被抛弃的炮灰。”
他吐出烟圈，眼神一沉，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但这帮人不一样。AK－103，加装了皮卡汀尼导轨，这鞋，这手雷，还有刚才那个狙击手的选位。他们的战术动作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互相配合没有一句废话。这不是杂牌军，是成建制的私人军事承包商。”
“这也就意味着，前面那条大鱼，比这几只小虾米更难啃。”
王云腾把烟头扔进烂泥里，用新换上的丛林靴狠狠碾灭。
“张大队长，想不想立个一等功？”
张扬眼睛一亮，呼吸急促：“你有计划？”
“有。”王云腾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满是油彩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你带着你的人，从正面大张旗鼓地追。枪声别停，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还要喊两句‘缴枪不杀’，把气势做足。”
张扬脸瞬间黑了：“你这是让我去当活靶子？”
“这叫正面牵制，也叫赶鸭子。”王云腾拍了拍张扬的肩膀，把他那身还没干透的迷彩服拍得啪啪响，溅出一层泥水，“放心，这回不是送死。这帮人急着跑路出境，只要你们咬住屁股，他们就不敢停下来设伏。他们怕被大部队包围。”
“那你呢？”
“我？”王云腾转身，指了指侧面那片密不透风、长满倒刺的荆棘林，“我们死亡一组去抄近道。这帮孙子想把货带出境，除非他们长了翅膀，否则必须经过前面的‘断头崖’。”
“那里，是一线天。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深渊，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
王云腾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他们想过去，得问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他转身，冲着大狗熊他们挥了挥手，把刚才缴获的手雷全部挂在战术背心上，像个移动的军火库。
“死亡一组，带上所有能用的家伙。咱们去前面，给这帮远道而来的‘朋友’，把大门焊死。”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