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片下坠。
野狗想都没想。
眼皮死死闭紧,身子顺势往下一砸,工兵铲横挡在脑袋前头。铲面贴着额骨,卷刃的钢口冰凉。
孤狼左手拉过那截残破枪身,脑袋埋进臂弯,下巴死死抵着锁骨。
他们甚至不知道掉下去的是什么。
不需要知道。
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默契只认一条规矩——老大开口,阎王爷都得绕道走。
上方,断崖边缘。
一万台铁浮图机甲的电机轰鸣声飙到极点。转管加特林的枪管已经转出一片虚影。火控激光密密麻麻地罩在坑底。
笔者悬在半空。
新接驳的脊椎骨挺得笔直。那双全无眼白的暗金瞳孔,死死盯着那枚下坠的金属片。
一片破铁。
没有生命体征,没有活体频段。在新神的高维生物雷达里,这东西连一粒灰都算不上。
他嘴角挂着悲悯。
准备居高临下地欣赏坑底四人被碾成肉泥的画面。
“叮。”
极其清脆的一声。
保险片砸在琉璃地面上。
弹了一下。
又落回去。
坑底有什么?
一地刚被轰碎的十二名财阀董事的血浆。高纯度暗金活体物质被烧化后的超导残液。两种东西混在一起,铺满整个琉璃坑底。
全宇宙最好的物理导体。
金属断面上,那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幽绿电弧,在接触血水的瞬间——
找到了。
最完美的释放通道。
轰!
没有火光。
没有爆炸的冲击波。
压抑在保险片里无处发泄的两万伏电磁残荷,在这一瞬彻底引爆。化作一场微型的EMP电磁脉冲风暴。
比闪光弹亮一百倍的幽绿电弧光,在坑底轰然炸开。
强光吞没底层。
空气里悬浮的粉尘被瞬间电离。铁锈味和臭氧味一起炸进所有人的鼻腔。
笔者正死死盯着那个位置。
瞳孔全开。
强光爆发的那一刻,他连眨眼的神经反射都没来得及传达到眼睑肌肉。
光,直接灌进去了。
“啊——!”
非人的凄厉惨叫撕裂废墟。
笔者眼球里的毛细血管当场爆开。暗金涡流被强光强行烧穿。眼珠外凸,两行混着黄绿黏液的血水,顺着眼角狂涌而出。
瞬间致盲。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EMP风暴沿着满地的高导电血水逆流而上。几万把无形的钢针,毫无阻碍地扎进笔者全身刚刚接驳、还没来得及闭合的活体神经接口里。
每一个接口都是一道敞开的门。
高频物理电涌不挑锁,直接踹门进去。
笔者的生物电磁场被从内部撕开。
他胸口那颗纯净的本源晶体,猛地一暗。
排异反应炸了。
皮肤底下那一条条代表神权的暗金脉络,此刻跟短路的劣质电线没有任何区别。疯狂闪烁。崩断。再闪烁。再崩断。
笔者整个人在半空剧烈抽搐。
四肢扭曲成反关节的诡异弧度。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不像人叫,像金属丝被拉断前最后的尖啸。
断网了。
神,被物理定律强行拔了网线。
两万伏。
不是什么高维武器。不是什么活体科技。
是工厂流水线上最普通的过载保险片,配上一滩死人血浆当导线。
初中物理。
导体、电压、通路。
三个词,干碎了造物主。
上方。一号主舰废墟边缘。
鹰眼跪在残破的控制台前。满嘴是血。刚才撞击控制台的力道太大,血水混着口水往下淌。他顾不上吐。
胸口的战术终端屏幕上,那片令人绝望的红色叹号——
卡了。
闪了一下。
屏幕中央爆出一片雪花点。底层代码的字符流突然出现了一段空白。
笔者的生物电磁场被EMP撕碎的瞬间,他对一万台机甲的底层控制信号,断了。
只断了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后,本源晶体会自动重启防护协议,重新接管所有机甲。
鹰眼布满红血丝的眼珠猛地一缩。
他什么都没喊。
没有“找到了”。没有“机会来了”。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音节。
全身所有力气砸在十根手指上。
指尖砸在键盘上。
不是敲击。
是砸。
他把统帅权限的底层代码从备份区强行拖出来。指令链很长。但他不需要打全。
026最高统帅权限黑卡的认证协议,在王云腾插卡的那一刻就写进了底层。笔者的只读木马覆盖了上层控制权,但没碰认证层——因为他不敢碰。
碰了,一万台机甲会同时触发自毁协议。
鹰眼要做的,就是用统帅认证层的权限,在这零点五秒的真空期里,把笔者的木马从上层控制权里踹出去。
十根手指拖出残影。
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连成一片密集的脆响。五行代码。四行代码。三行。两行。最后一行。
回车键被他一拳狠狠砸下去。
“给老子——滚出去!”
包含着026最高统帅权限的干净指令,顺着这零点五秒的真空窗口,狂暴地反向覆盖进一万台机甲的核心主板。
覆盖率——
百分之百。
坑底。
倒计时早就走完了。
“一。”
笔者的死亡口令在三秒前就已下达。火控程序的最后指令已经生效。一万挺加特林机炮的电机完成预旋转。弹链咬死膛口。
击发。
一万挺加特林机炮,轰然喷出两米长的橘红火舌。
那个声音没法用语言形容。
那不是枪声。那是空气本身被金属弹丸撕碎后发出的死亡嗡鸣。
数百万发高密度穿甲弹,夹杂着微型反装甲导弹,从断崖边缘倾泻而下。
坑底三人的头皮感受到了弹道气浪。
热的。
烫的。
野狗趴在地上,后脑勺的头发被气浪卷起来。一股焦糊味钻进鼻孔。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但就在子弹脱膛的绝对极限瞬间。
鹰眼的新指令到了。
一万台机甲的伺服电机在同一微秒强行发力。
主板接管右臂液压杆。几吨重的机械臂被硬生生抬高。
一寸。
就一寸。
一寸是多少?
成年男人大拇指第一节指骨的长度。
这个距离,隔开了生和死。
狂暴的弹幕贴着坑底三人的头皮呼啸而过。穿甲弹的弹头尾部气流刮在野狗脸颊上,皮肉被风压撕开一道细口。血珠飞出去,还没落地就被弹道气浪卷成雾。
孤狼的后脑勺被气浪压得往下沉了两寸。颈椎骨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被震得趴在地上。
坦克钉在钢板上,动不了。弹道从他头顶半米处横扫过去。高温弹壳砸在他暗金右臂的闭合鳞片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头顶传来连串的恐怖巨响。
原本瞄准坑底的死亡火力,化作一道倒卷的钢铁瀑布,全部轰向金字塔顶端的暗红穹顶。
轰隆隆!
坚不可摧的活体肉壁穹顶,在一万台重火力的齐射下,瞬间被打成马蜂窝。
数以万计的休眠舱炸裂。那些曾经坐在世界顶端的人脑电池,连同营养液、碎肉、金属管线、带着火星的焦石,被打成一场从天而降的血雨。
整个废墟摇摇欲坠。
足足扫射了十秒。
十秒。
坑底的三个人,在这十秒里,一动没动。
枪声骤停。
巨大的噪音消失后,沉默反而更震人。只有微型导弹炸开的余波在金字塔内部来回弹跳,发出沉闷的回响。
硝烟弥漫。碎石还在往下掉。
野狗趴在琉璃地上。双手抱头。
等了三秒。
身上没多窟窿。
他慢慢松开工兵铲。右手伸到后脑勺上摸了一圈。头发烧焦了一块,皮肤烫得发疼,但骨头在。脑袋在。
“活……活了?”
野狗吞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出的声音又干又哑,跟砂纸磨铁皮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断崖上方。
硝烟还没散干净。
但他看见了。
一万台铁浮图机甲,静静矗立在断崖边缘。胸甲正中央——
一万盏红灯。
齐刷刷灭了。
下一秒。
幽绿色的信号灯重新亮起。
一万盏。
同时。
绿得刺眼。绿得让野狗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俺……”
坦克被钉在钢板上,拔不出手。嘴里碎了两颗牙,血沫顺着下巴往胸口淌。
“俺干他姥姥的!”
他拿脑袋往旁边的碎铁上一磕,发出一声闷响。不是疼的。是高兴得没地方使劲。
“老大!这破神让咱们给拆了!”
野狗直接从地上弹起来。
腿是软的。膝盖在抖。但他不管。
一脚踹飞旁边半截断骨。两手把那把刃口卷得不成样子的工兵铲举过头顶,仰天狂吼。
“什么狗屁造物主!”
“初中物理都没学明白就敢装神?!”
“狗爷今天没吃席!改天把你脑壳啃了当碗使!”
上方断崖边缘。
鹰眼跪在控制台残骸前。十根手指还压在键盘上,一根都没挪开。
他盯着屏幕上重新跳回绿色的一万个状态指示灯,胸口剧烈起伏。
嘴里的血吞了三口,咽不下去,顺着嘴角往外溢。
他瘦弱的肩膀抖了两下。
然后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裂了一道缝的黑框眼镜,把血水抹在裤腿上,重新趴回键盘前面。
手指又开始敲。
检查每一台机甲的底层代码,逐行扫描笔者的木马残留。
没有人让他做这件事。
但他是鹰眼。
善后的活,从来不用别人安排。
坑底。
王云腾站在原地。
右臂炭化。从肩膀到手腕,焦黑的皮肉裂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组织。血珠从裂口里往外渗,顺着指尖滴在琉璃地面上,滋啦冒出一丝白烟。
左手空空。
那枚保险片已经在三米外的血水里,完成了它的使命。
他没去管上面的欢呼。
没有回头看野狗和孤狼。
抬腿。
纯黑军靴碾过一滩混合着血水和碎骨的琉璃碎渣。嘎吱。
第二步。
第三步。
走向那个掉在烂泥里的“神”。
笔者瘫在三米外的碎石堆里。
光学迷彩彻底报废,破碎的光学棱镜散落一地。身上的高定西装被电得焦黑,胸口的布料烧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里面的皮肤同样焦黑,隐约能看见本源晶体暗淡的轮廓。
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瞎了。
两只眼睛全是外翻的红肉。血泪混着黄绿色的黏液糊满整张脸,从下巴滴到碎石上。
胸口那颗纯净晶体失去了外部控制,开始反向运转。它不认主人。它只认能量。笔者的细胞、血液、脑脊液里的生物电,正在被它一点一点地往回抽。
剧本家引以为傲的底层逻辑。
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布局,二十年精心编排的每一幕戏。
在一枚过载保险片面前,全部作废。
初中物理课本第三章。
导体。电压。通路。
三个词。
干碎了神。
军靴踩碎琉璃的声音越来越近。一步一响。每一步都踩在笔者的神经上。
笔者浑身一抖。
笔者的嘴唇在哆嗦。
焦黑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和黏液。他张了两次嘴,第三次才挤出声音。
“别过来……”
军靴没停。
“别过来!”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