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萨尔港,026临时指挥所。
三号集装箱被连夜爆改成无菌手术舱。四盏无影灯全开,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血腥味混着电焊的臭氧味堵在密封舱里,换气扇转到最大档也抽不干净。
老总工额头上的汗顺着护目镜往下淌。他手里的高频激光切割刀嗡嗡低鸣,沿着坦克的腰椎第七节向下推。皮肉分层裂开,暗红的血涌上不锈钢床板。
没有麻醉。
一克镇痛剂都没打。
“活体同调。”老总工对着录像机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麻醉剂会切断脑干和母矿的应答链路。神经必须全程清醒。他一睡,接驳就是死接驳,这条脊椎就废了。”
“敲。”
两名助手抡起特制战术重锤,对准那截与暗金母矿缝合过的钛钢龙骨。
当!
倒刺被砸进脊柱骨缝。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楚,隔着三米都听得见。
坦克整个人朝上一挺,被精钢束缚带硬拽回床板。
他没吭声。
那张憨厚的脸完全拧变了形。牙龈咬碎,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滴。左手死抠住床沿,五根手指硬在两公分厚的钢板上抠出五个坑。
野狗隔着无菌塑料膜站着,眼角抽个不停,工兵铲在手里换了三次握姿。
“这他娘的叫手术?”野狗嗓子发干,“战俘营都没这阵仗。老总工,你手上那锤子能不能轻点。”
“轻了,钉不牢。”老总工没抬头,“钉不牢,他站起来第一步就会把自己的脊椎拉断。”
当!
第七截钛钢龙骨入位。
连接母矿的主干管线顺着脊椎向上突进,直逼脑干下方的高级神经中枢。
滴、滴滴——
生命体征仪爆出红光。脑电波折线从平缓一路乱成麻,直冲致死峰值。
绑在监控台旁边的笔者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眼窝。
“拔线!快拔线!”他拖着断腿在轮椅上尖叫,唾沫喷了一地,“脑干承压过载!他的神经正在碳化!碳基脑容量根本吃不下母矿的数据灌注!再推五毫米,立马脑死亡!实验废了,你们全得死!”
老总工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年科研本能压在他手腕上。数据崩了就是崩了,屏幕上那条线已经越过所有安全阈值。他不敢下刀。
咔哒。
一声枪栓拉动,把舱里的慌乱切断了。
孤狼从无影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走出半步。战术眼镜反着一道白光。
他单手倒提M200,手腕往下一压。
咚。
粗大的枪口怼进笔者的后脑窝。铁管磕着头骨往下刮了半寸。
“你叫唤什么。”孤狼的语调没有起伏,“这枪要是走火,你那颗宝贝脑子连着你那套宝贝数据,一起糊墙。坦克要是瘫了,我从你脚趾头开始锯,一寸一锯下来喂野狗。”
“他真锯。”野狗在旁边补了一句,“上回在东京他锯过一个。”
笔者喉咙里“呃”了一声,半个字吐不出来。冷汗把拘束服浸透了一片。
“队长……”老总工抬头,看向隔离区外。
王云腾抱着双臂站在那里,一动没动。视线越过老总工的肩膀,落在那条飙红的脑电波上。
他看了两秒。
“继续推。”
三个字。
老总工的手腕一沉,切割刀重新贴上骨面。
太平洋中部,某处不属于任何主权国家的深海建筑。
曼斯坦因财团,十二人圆桌会议室。
古巴雪茄的烟在射灯下慢散。没人说话。
秃鹫跪在地毯正中。左臂打着石膏,半边脸是烧焦的烂肉。
“他们……没杀笔者。”他不敢抬头,声音在穹顶下发飘,“那个幽灵,让我带一句话回来。”
“说。”首席执行官克莱恩靠在椅背上,手里盘着一枚纯金打火机。
秃鹫咽了口唾沫。
“他说,那百分之六十一的残档,他收下了。至于马里亚纳海沟底下那点破铜烂铁,让各位洗干净脖子,等他去结账。”
吧嗒。
打火机从克莱恩指间滑落,砸在地毯上。
十几个掌握全球三成军工产业的人,脸色一起变了。
这不是宣战。宣战有时限,有条件,有谈判空间。这句话没有。
克莱恩双手撑住红木桌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鼓起来。
“三天前的账。”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华盛顿号,里根号,两具完全体母矿,四百七十亿米金的投入,全没了。次品被他当靶子打,龙国地牢被他一晚打穿。现在他要来海沟。”
“撤销所有常规外围测试。”克莱恩抬起头,“立刻启动‘深渊摇篮’最高防御协议。”
“老板,完全体还没度过沉睡排异期。”坐在末位的研究部代表急声开口,“至少还要十九天。强行唤醒,排异率——”
“管不了了。”克莱恩一拳砸在桌面上,雪茄灰震落一片,“弄醒它。深潜驳船立刻就位,主控中枢连夜转移。那帮疯狗能杀穿千米地牢,就一定能杀到一万一千米深的海底。”
“外围所有佣兵队,全部改任务,去搜游离母矿碎片。多少钱都给。”
他环视一圈那张长桌。
“我们必须在他杀过来之前,把那面盾牌竖起来。”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反对。
玩弄了世界一百年的资本,被一句转述的话砸得只剩下抢时间。
手术舱。
最后三毫米。
最粗那根主干管线裹着暗金电流,扎进坦克的脑干中枢。
“呃——!”
坦克双眼翻白。两百多斤的身躯在钢床上抽搐,手腕上的束缚带崩出一声脆响,断了一根。
无机物的数据流蛮横地冲进他的碳基神经。那不是割肉的疼。那是有东西在他脑子里拆零件,一颗一颗往外拧。
屏幕上,红线断崖式往下坠。
一百二。八十。
十一。
坦克的意识在散。
黑暗一层压下来,疼没了,只剩下累。累到骨头缝里。
睡吧。太累了。就这么睡过去,什么都不用管了。
意识向下滑,马上就要触底。
就在这最后一秒。
一幕画面撞进他快要碎掉的脑子里。
半小时前,库房那面全息屏。滚动的黑白照片。三十七张脸,满脸泥垢,对着镜头笑得肆意。
三十七个进不了烈士陵园、连一块石碑都刻不上的名字。
那个左眉带疤的兄弟,死在二十七年前的湄公河上游。他的骨髓被抽干装进试管,编号排在“三号培养舱耗材”那一栏。他妈到死收到的,只是一个空棺材。
黑狼说,他妈以为儿子的骨头喂了鱼。
坦克的意识猛地定住。
他想起自己躺上这张台子之前说过什么。
他们在培养舱里被抽了一辈子。俺趴一次手术台,算什么。
现在他躺在这,快要变成第三十八个。
胸腔最深处,一点火轰地烧开,从心口烧到四肢。
凭什么。
凭什么老子的兄弟就得给你们当耗材。凭什么他们把血流干了,还要被躲在背后的老鼠踩进烂泥里,连个名字都不给留。
“老子……不服!”
黑暗里,坦克嚎出这四个字。
基因最深处,那道锁住人类极限的东西,断了。
无菌帐篷内。
已经拉平的仪器,突兀地跳出一个绿点。
滴、滴滴——
心跳从零直线上冲。一百。两百。三百。冲破了所有量程刻度,最后钉在五百。
“吼——!”
一声狂啸在集装箱内炸开。气浪把头顶的无影灯罩震碎,玻璃碴哗啦落了一地。
咔咔!
金属咬合声密集响起。暗金流光顺着钛钢龙骨往上蹿,刚才还要吞掉宿主的管线,此刻一节缩回骨髓深处,安静下来。
机械跪了
啪!
最后一根精钢束缚带崩断。
两百多斤的巨汉顶着满身血污、机油和倒竖的暗金鳞片,从手术台上直起腰,站住了。
他扭过头。左眼通红,是人的凶悍。右眼里那枚失控乱转的暗红十字准星停了下来,凝成一个死锁定的点。
坦克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握拳。
咔。
他随手抓住旁边那台四百公斤的辅助器械台,单手拎起半米,又轻轻放回地上。金属脚在钢板上压出四个浅坑。
“不晃了。”坦克瓮声说了一句,“老大,这回它听俺的了。”
老总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护目镜歪在鼻梁上,嘴唇哆嗦。
“他……他把机械变成自己的器官了。”
气浪掀开无菌塑料膜。
库房里,黑狼、大锤、黑豹,一百多号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026老兵齐刷刷看过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镶着暗金钛钢、像一头史前凶兽的兄弟。
“干!”
野狗一脚踹翻铁桶,举起工兵铲,眼眶通红地嚎了一嗓子。
上百人的战吼几乎把仓库顶棚掀开。
轮椅上的笔者缩成一团,看着那具站起来的身体,喉咙里发出咯的声音。他这辈子在数据里当了半个神,亲手写下的东西第一次站起来,反过来俯视他。
王云腾拔出军刀,刀尖指向他。
“你的买命钱,付清了。”
他转身,走向那面还亮着的全息大屏。屏幕上,第一代幽灵还在对着镜头笑。
“鹰眼,接总教官的线。”王云腾把刀插回鞘里,“告诉蝎子,深潜装备我要最快的一批。”
“老大,海沟一万一千米。”鹰眼手指停在键盘上,“咱们上次下三千八,已经是极限了。”
“那条鱼既然醒了。”王云腾看着屏幕上那张笑脸,声音很轻,“咱们就下去,把它的头骨敲开。”
“看它骨头有多硬。”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