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建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不知是被刚才直升机的螺旋桨震的,还是被这小子的胡话给堵的。他伸出小拇指在耳孔里用力掏了掏,两只绿豆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回到病床的儿子。
病床上,王云腾手里捏着半个剥好的橘子,那是王小虎刚给弄的。他撕下一瓣扔进嘴里,边嚼边说。
“我说,我不去那个什么‘狼牙预备队’,也不去团部机关当文书。我要回新兵连。”
“啪!”
一声脆响,刘铁军手里的战术水壶重重砸在木桌上,壶盖都蹦飞了。
“小子,那一头盔是不是把你脑仁砸散黄了?”
刘铁军一步跨到床边,那张黑红的脸压下来,他盯着王云腾,唾沫星子横飞:“你知道‘狼牙预备队’这五个字含金量有多重吗?全团几千号人,那是尖子里的尖子削尖脑袋想钻的地方!那是通往特种部队的直通车!”
“老子现在给你开后门,把车票塞你手里,你跟我说你要回那个……”
刘铁军顿住,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似乎在找词形容那个倒霉地方。
“回那个让你当了逃兵,让你把脸丢到姥姥家的队伍?”
王云腾没接话,又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
“正因为那里,所以我才得回去。”
他咽下果肉,抬起那只还缠着厚纱布的右手,在眼前晃了晃。
“团长,爸,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挺牛?杀了两个毒贩,立了功。”
“但在别人眼里呢?我现在要是去了狼牙,或者是去机关大院坐办公室,他们会怎么说?”
王云腾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他们会说,看呐,这就是那个首富的儿子。跑两步就喘的废物,运气好蒙死了两个毒贩,这就靠拼爹上位了。我的战友会服我?甚至我的班长,估计看我就像看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谁敢不服!”王建国脖子一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老子拿钱砸死他!谁敢在背后嚼舌根,我就……”
“爸。”王云腾打断了亲爹的施法,“这里是部队,不是你的董事会。钱在这儿不好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大块软组织挫伤,每呼吸一次都在隐隐作痛。
“有些东西,钱买不来。比如脊梁骨。”
“我是从新兵连二排三班跑出去的。那顶‘逃兵’的帽子是在那儿扣上的,如果不回去亲手把它摘下来,就算以后我当了将军,在三班那群人眼里,我还是个怂包。”
“我要回三班。我要让那帮看过我笑话、被我连累挨骂的人,最后不得不闭上嘴,心服口服地叫我一声‘好兵’。”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无声无息地在空气中弥漫。
刘铁军盯着王云腾看了足足半分钟。他阅人无数,见过太多那种眼高手低的公子哥,但此刻,在这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眼里,他看到了一种名为“野性”的东西。
那是狼崽子才有的光。
“好!好一个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刘铁军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旁边的王建国浑身一哆嗦。
“老子就喜欢这种死磕到底的劲儿!是个带把的种!”
刘铁军的大嗓门在病房里回荡,但他话锋突然一转,身子前倾,那双虎目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你想回去可以,老子成全你。但你别指望有任何优待。”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王云腾鼻尖前点了点。
“你的身体素质我看过报告,全连倒数第一都算抬举你。我要你在一个月后的新兵结业考核里,拿到全优。”
“全优?”旁边的王建国倒吸一口凉气,刚想说话。
“要是拿不到,”刘铁军根本没理会首富的反应,声音冰冷,“你就给老子卷铺盖滚出猛虎团!滚回去继承你的亿万家产!别在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丢人现眼!”
一个月,全优。对于这具废柴身体来说,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但王云腾笑了。
那双原本属于纨绔子弟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前世身为兵王才有的锐利。
“成交。”
……
三天后。
一辆墨绿色的勇士越野车驶出了团部医院,沿着蜿蜒颠簸的山路,朝着大山深处的新兵连驻地疾驰。
王建国终究是没拗过这爷俩,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他把那张无限额的黑卡硬塞进王云腾枕头底下,还想把四个保镖留下来当勤务兵,结果被刘铁军一脚踹出了营区大门。
车厢里有些闷热。
王小虎开着车,却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瞄坐在后排闭目养神的王云腾。
“哥……咱们真回去啊?”
王小虎缩了缩脖子,那张肿还没完全消退的脸上写满了纠结,“我听说,咱们连长雷公因为你逃跑的事儿,被团长在全团干部大会上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让他写了三千字的检查。今年的‘优秀连队’红旗也泡汤了。”
“全连上下现在恨不得把你给生吞活剥了……”
“撕了我?”
“他们还没那副好牙口。”
“倒是你,想好了?”王云腾瞥了一眼这开车都哆嗦的傻小子,“跟我回去,你就是‘逃兵’的同伙,还是那个亲手把‘逃兵’打晕的愣头青。两头不是人,以后的日子,恐怕比我还难过。”
王小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突然,他咧嘴一笑。
“哥,你都不怕,我怕个球?你要是被欺负了,大不了……大不了我再给你抡一头盔……呸呸呸!我是说,我给你挡着!”
王云腾看着这傻小子,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这傻小子,能处。
半小时后。
勇士车“吱嘎”一声急刹,停在了新兵连训练场的边缘。车轮卷起的尘土扑向操场。
正是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烈日当空,地面被烤得发白,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发酵的味道。
“杀!杀!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一百多个光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新兵正在泥地里进行擒敌拳训练。汗水顺着他们的肌肉线条往下淌,那是属于男人的荷尔蒙,也是属于新兵的地狱。
车门推开。
王云腾那双崭新的作训靴踩在发烫的水泥地上。
“嘶……”
脚刚落地,大腿肌肉就不争气地抖了两下。这具身体在医院躺了三天,本来就虚的身体,变成更加孱弱。
也就是这一瞬间。
训练场上原本整齐划一的吼声,突然停了。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没有欢迎,没有好奇,更没有对待英雄的敬意。
只有冷漠,鄙夷,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
站在队列最前面的,是一个身高一米九、壮得像头黑熊一样的上尉连长——雷战。外号“雷公”。
雷战慢慢转过身,那张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拎着的秒表绳子在指间绕了两圈,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他看着扶着车门、脸色苍白还在微微喘息的王云腾,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刻薄的弧度。
“哟,这不是我们的王大少爷吗?”
雷战的声音带着那种让人听了想冲上去给他一拳的阴阳怪气。
“怎么着?外面的世界太危险,深山老林里的野猪太凶,把你吓得尿了裤子,又跑回来找奶喝了?”
“哈哈哈哈!”
队列里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那笑声像耳光一样,脆生生地抽过来。
王云腾没说话。他松开抓着车门的手,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迎着那一百多道足以杀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充满敌意的热浪里。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