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腾走得很慢。
这不是他在摆谱,是真走不快。右腿大腿内侧那块被荆棘划烂的皮还没好利索,布料一摩擦就钻心的疼。
但这慢吞吞的步子落在那一百多号暴晒在烈日下的新兵蛋子眼里,味道全变了。
那是傲慢。
那是挑衅。
那是一个不知死活的富二代在向全连示威。
队列里开始有细碎的骂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都特么给老子闭嘴!牙花子痒了是吧?”
雷战突然暴吼一声,刚才还在那交头接耳的队伍瞬间定住,一个个挺胸抬头,把自己绷成了标枪。
雷战转过身,没看别人,两只眼睛死死锁住刚走到车边的王云腾。
他抱着两条胳膊,视线把王云腾从头刮到脚,最后停在那块理查德米勒腕表上。
“啧。”
雷战摇摇头,脸上的肉皮子抖了抖,那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王云腾,我是真纳了闷。你有钱,有势,有个能把团长办公室门槛踏平的好爹,怎么就非得跟我们这帮穷当兵的过不去?”
雷战往前压了一步,那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直接把王云腾罩住。
“你知道因为你这一跑,咱们连成什么样了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戳在王云腾的肩膀窝上。一下,两下。
“全连取消周末外出!全连通报批评!本来稳拿的‘模范连’流动红旗,飞了!”
“就因为你这一颗老鼠屎,坏了我们整整一锅好汤!”
这顶帽子扣得够大,够响。
队列里那些新兵的眼神变了。原本只是看笑话,现在变成了实打实的恨。
那是集体荣誉被践踏后的愤怒。
尤其是站在中间二排三班的那几个人,拳头捏得咯吱响。特别是班副赵雷,那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扑上来从王云腾身上撕下一块肉。
王云腾被戳得肩膀生疼,身子晃了两晃,脚下虚浮,差点没站稳。
但他没退。
他抬手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起头,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雷战预想中的愧疚或恐惧。
“报告连长。”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说明这锅汤,本来就不怎么样。”
静。
死一般的静。
雷战愣了一下。他想过这废物少爷会哭爹喊娘,会搬出王建国来压人,甚至想过这货会再一次吓晕过去被抬走。
唯独没想过,这货敢当着全连一百多号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硬刚。
“你说什么?”雷战眯起眼睛,声音低沉得吓人。
“我说,如果一个连队的荣誉,能因为一个列兵的离队就彻底崩塌,那这个荣誉本身就是纸糊的。”
王云腾视线越过雷战的肩膀,看向那群恨不得吃了他的人。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只有弱者才会把失败归咎于那一颗所谓的老鼠屎。”
“既然大家觉得我是老鼠屎,那我就回来让大家好好看看。”
王云腾笑了,笑得有些凉薄。
“到底是我是老鼠屎,还是你们本来就是一帮……只能靠一面红旗来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庸才。”
“轰——!”
这就不是捅马蜂窝了,这是直接往公厕里扔了个雷管,炸了群。
“操!你说谁是庸才!”
“连长!让我弄死他!我受不了了!”
“这孙子太狂了!别拦着我!”
队列彻底炸锅。
那个叫赵雷的班副直接冲出了队列,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被旁边的排长拦腰死死抱住。
“都给老子闭嘴!”
雷战一声怒吼,声浪震得前面几排新兵耳膜发麻,场面总算没失控。
但他此时看着王云腾,那股子纯粹的厌恶少了几分,多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玩味。
这小子,骨头变硬了。
“好一张利嘴。”雷战冷笑,“看来你在外面这几天,本事没长,嘴皮子倒是练利索了。”
“既然你这么有种,那就归队吧。”
雷战侧过身,指了指那个杀气腾腾的二排三班。
“入列!”
“是。”
王云腾回答得干脆,甚至没看身后那个吓得缩成一团的王小虎一眼,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腿,一步步走向那个对他充满敌意的方阵。
王小虎背着两个巨大的行军包,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三班的位置在中间。
当王云腾走近时,原本排列紧密的队列并没有按照条令条例给他让出位置。
反而更挤了。
两边的战友像两堵水泥墙一样挤在一起,肩膀顶着肩膀,连条缝都没留。
这是部队里最常见,也最恶心的“下马威”。
王云腾停下脚步。
挡在面前的是两个新兵。左边那个叫李大牛,农村来的大力士,浑身腱子肉,也是三班除了赵雷之外最能打的。右边那个叫孙猴子,是个精明的刺头。
两人目不斜视,下巴抬得老高,仿佛根本没看见王云腾这个人。但肩膀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摆明了告诉王云腾:想进来?门儿都没有。
“让让。”王云腾轻声说。
没人动。
李大牛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往中间又挤了一寸。
“我数三声。”王云腾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嗤。”李大牛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数呗,数到一百也没人鸟你。不想站就滚一边去。”
“一。”
王云腾没理会他的挑衅。
他很清楚现在的状况。
这具身体就是个弱鸡,别说推开李大牛这种壮汉,就是推只稍微壮点的狗都费劲。如果硬挤,只会像个小丑一样被弹回来,当众摔个狗吃屎。
那就只能用点“巧”的。
“二。”
王云腾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大拇指却悄无声息地扣住了中指。
指尖,捏着一颗刚才在车边顺手捡的、还没黄豆大的小石子。
“三。”
话音落下的瞬间。
王云腾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
没有大开大合的动作,完全是靠腕力和指力的瞬间爆发。
“啪!”
那颗小石子带着风声,精准无比地弹在了李大牛的右腿后膝窝腘肌处。
这是一个极小的穴位,也是神经密集点。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哪怕是小孩子的力量,只要角度够刁钻,速度够快,也能让人瞬间卸力。
“哎哟!”
李大牛只觉得腿弯处像是被马蜂狠狠蛰了一下,又酸又麻,整条右腿瞬间失去控制。
他下意识地膝盖一弯,身体重心失衡,猛地向侧前方一歪。
这一歪,原本严丝合缝的“人墙”瞬间露出了一个缺口。
王云腾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就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在李大牛倒下的一刹那,侧身、滑步。
肩膀擦着李大牛正在倾倒的身体,轻飘飘地钻进了队列,稳稳当当站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立正,看齐。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大牛!你干啥呢!站都站不稳?”旁边的孙猴子一脸懵逼,被大牛带了个趔趄,差点也跟着摔倒。
李大牛捂着膝盖重新站直了身体,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站在身边的王云腾。
刚才那是……意外?
肯定是意外!这小子那细胳膊细腿的,走路都带喘,还能暗算我不成?
站在前面的雷战,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别人没看清,他看清了。
那一弹指的功夫,那种对人体弱点的精准把控,那种抓时机的毒辣……
雷战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小子,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全体都有!”雷战压下心头的疑惑,大声吼道,“目标,宿舍楼!带回!”
“王云腾,王小虎!”
“到!”
“你们两个既然这么喜欢‘患难与共’,今晚就把全连的厕所刷了!刷不干净,明天早饭别吃了!”
“是!”
王云腾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笑了一下。
刷厕所?
比起在丛林里跟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毒贩玩命,这简直就是带薪休假。
但他显然低估了这帮“战友”的恶意,也高估了人性的下限。
当他和王小虎提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回到三班宿舍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王小虎直接把手里的包扔在了地上。
“欺人太甚!这也太欺负人了!”王小虎声音带着哭腔。
原本属于王云腾的那张靠窗下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垃圾堆。
臭袜子、发霉的胶鞋、甚至还有几个充满汗味儿的废弃轮胎,乱七八糟地堆在上面。
更过分的是,床板被抽走了两块,剩下的那几块木板上,被人泼了一盆不知是洗脚水还是拖地水的脏东西,黑乎乎、湿哒哒地正顺着床沿往下滴。
滴答。
滴答。
宿舍里,几个老兵正坐在各自的床上,有的剪指甲,有的擦皮鞋,听到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
那种眼神,戏谑、嘲弄,像是在看两只落进陷阱的猴子。
班副赵雷坐在最里面的床上,头都不抬,语气懒洋洋的:
“哟,回来了?不好意思啊大少爷,咱们班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床不够了,要不……您睡厕所?”
“那里跟你现在的身份,挺配的。”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