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击场烂得像个野猪圈。
脚底下全是黏糊糊的黑泥,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百米开外,十个半身靶歪歪扭扭地插在土堆里,靶纸被雨水泡得发白发皱,红色的靶心晕成了一团暗红,看着就让人眼晕。
几十个刚从沼泽地里爬出来的“泥猴子”被教官像赶牲口一样赶到这儿,一个个冻得嘴唇青紫,牙齿打架的声音响成一片。
“每人一把95,三十发子弹。”
眼镜蛇下巴点了点旁边的武器架:“这枪刚从泥坑里捞出来,枪管里估计还有蝌蚪。给你们十分钟,自己通枪,自己校准。十分钟后,考核开始。”
“规矩很简单。不定时,不定序,靶子从竖起到倒下只有1.5秒。中间夹杂人质靶。脱靶一发,或者打死人质,扛着你们那根圆木,再滚去跑五公里。”
“草!”
人群里炸了锅。
“这枪膛线都磨平了吧?还没有准星调节器!”
“1.5秒?就算是新枪也不一定能跟上这速度,这是玩我们呢?”
抱怨归抱怨,没人敢真不动。所有人疯了一样扑向武器架,开始拆解那些裹满泥沙的步枪。
王云腾随手抄起一把。
枪托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猛”字,一看就是猛虎团淘汰下来的老古董,也不知道在仓库角落里发霉了多少年。拉开枪机,一股浑浊的泥水顺着弹匣井哗啦流了一地。
他立刻坐地拆枪。
手指冻得像几根胡萝卜,僵硬,不听使唤。但他没停,拆枪动作刻在脑子里,闭着眼都能把这堆零件大卸八块。撕下作训服内衬的干布条,通枪管,擦击针,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旁边,13号那个壮汉急得满头大汗,那双熊掌似的大手怎么也抠不开锈死的导气箍,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这破玩意的锈比我命都硬!”
王云腾没理他,把复进簧装回去,“咔嚓”一声,组装完毕。
但下一秒,他眉头拧成个疙瘩。
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这是肌肉过度透支后的神经痉挛,加上低血糖和失温,整条右臂都在高频震颤。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股电流在肌肉纤维里乱窜,根本压不下去。
他试着据枪。
缺口、准星、目标。
三点根本连不成一线。准星在靶心周围画着不规则的圆圈,晃得人想吐。别说打眉心,这状态能上靶都算祖坟冒青烟。
“我就说这小子是个花架子。”
一个刺耳的声音从旁边钻进耳朵。
是第二组那个黑脸少尉,刚才在沼泽地里吃了不少苦头,这会儿看见王云腾手抖成筛子,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瞧瞧,瞧瞧!咱们的‘枪神’这是怎么了?帕金森晚期?”黑脸少尉指着王云腾的手,大声嚷嚷,“这手抖得,比我奶奶剁肉馅还利索!待会儿别把子弹打到我屁股上啊!”
“哈哈哈哈!”
周围一阵哄笑。这帮人太需要一个宣泄口了,看别人倒霉是现在唯一的乐趣。
“我看不是帕金森,是吓尿了吧?”
“还0.3秒双杀?我看是梦里杀的吧!”
“都闭嘴!”眼镜蛇晃悠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欠揍的笑,但他没训斥黑脸少尉,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王云腾,“77号,看来你的战友们对你期望很高啊。怎么,手不听使唤?要不要我给你找个护工推个轮椅来?”
死亡一组的几个人脸黑得像锅底。13号更是气得把枪往地上一摔:“笑个屁!有种单挑!”
王云腾没说话。
他慢慢放下枪,转过头,视线在黑脸少尉脸上停了两秒。那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然后,他把手里那把刚擦好的枪扔给了13号。
“帮我拿着。”
说完,他走到满是烂泥的射击位前,也不嫌脏,直挺挺地趴了下去。
不是标准的卧姿据枪,甚至可以说毫无战术动作可言。整个人像摊烂泥一样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泥浆。
他在干什么?
装死?
嘲笑声更大了。
“这就怂了?趴地上求饶呢?”
“起不来了吧大少爷!”
王云腾听不见。
他在听风。
他在感受泥土传来的震动。
他在感受自己那条废胳膊每一次颤抖的频率。
既然控制不住抖动,那就顺从它。把这种高频的颤抖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一种……节奏。
十分钟到。
“第一组,准备!”眼镜蛇看了看表,直接点了王云腾的名,“77号,既然你趴得最标准,你先来。给大伙儿打个样。”
王云腾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原本浑浊充血的眼睛里骤然寒光乍现。
他从13号手里接过枪,也不用依托物,直接把枪托死死抵在肩窝。枪口甚至没有抬起来,就那么耷拉着指向地面。
“菜鸟,准备好了吗?”控制室里传来教官懒洋洋的声音,“计时开始!”
“嘟——!”
一声长鸣。
右侧七十米,土堆后面猛地弹起一个半身靶!
王云腾动了。
没有据枪,没有瞄准。
他的上半身猛地一颤,那不是主动发力,而是顺着手臂颤抖的频率,猛地向右上方一“甩”!
没错,就是甩。
就像甩鞭子一样。
枪口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在经过目标方向的千分之一秒,食指本能地扣下扳机。
“砰!”
枪口喷出一团火光。
巨大的后坐力撞得那条废胳膊咔吧一响,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百米外,那个刚竖起来不到0.5秒的靶子,眉心直接爆开一个黑洞。
纸屑纷飞。
全场等着看笑话的人表情瞬间僵住。
蒙的?
绝对是蒙的!根本没瞄准怎么可能打中?
“砰!砰!”
没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左侧五十米和正前方一百米,同时弹起两个目标!其中一个还是涂着红漆的人质靶!
王云腾的身子像个失控的陀螺,腰腹猛地发力,带着那条颤抖的手臂向左一拧。
枪管在空中甩出一道残影。
“砰!”
左侧匪徒靶应声倒地。
紧接着,借助开枪的后坐力,枪口顺势向上一跳,硬生生在空中拉出一个“V”字型折线。
“砰!”
一百米外的匪徒靶脑袋开花。
而紧贴着它的那个人质靶,连油漆皮都没蹭掉一点。
这他妈是什么枪法?!
甩狙听过,甩步枪?还是一把膛线磨平的破95?
这是玄学吧!
“快!再快点!给我把所有靶子都竖起来!”控制室里的教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手里疯狂拍打着控制台。
剩下的七个靶子,毫无规律地在射击场各个角落乱窜。
“砰!砰!砰!砰!”
枪声有了节奏。
那是一种带着死亡韵律的鼓点。
王云腾已经不是在用眼睛看,他的身体完全接管了大脑。每一次肌肉的颤抖,都成了修正弹道的参数;每一次心跳的脉动,都成了扣动扳机的信号。
那一刻,那个趴在泥地里浑身发抖的身影,不像是个帕金森患者,倒像是一台精密到变态的杀戮机器。
最后一声枪响落下。
整个射击场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只有枪口那缕青烟,还在风中扭曲盘旋。
十个靶子,全部倒下。
没有一个脱靶。
没有一个人质受伤。
全部爆头。
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亮得刺眼:
命中:10发。
用时:9.7秒。
成绩:完美。
刚才那个黑脸少尉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两个鸡蛋,手里拿着枪却忘了动,眼神呆滞得像个傻子。
“帕……帕金森?”13号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发干,“这要是帕金森,那我这手可以直接剁了喂狗。”
王云腾没起来。
他扔掉手里滚烫的步枪,左手死死按住右肩。
脱臼了。
刚才那几下暴力甩枪,完全违背了人体力学,硬生生把本就脆弱的肩关节给震开了。
疼。
钻心的疼。
他喘着粗气,用左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那双眼睛冷冷地扫过刚才嘲笑他的那群人,最后停在那个黑脸少尉身上。
“还要看我手抖吗?”
声音不大,嘶哑难听。
黑脸少尉猛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连个屁都不敢放。
啪。啪。啪。
稀稀拉拉的掌声从后面响起。
蝎子。
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他踩着烂泥走过来,靴子居然干净得一尘不染。
“精彩。”
蝎子走到王云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兵。
“不跟身体的缺陷较劲,反而利用这种缺陷去杀人。这不叫战术,这叫野兽的本能。”
他伸手拍了拍王云腾那只刚接回去的右肩。
没用力。
但王云腾疼得眼角直抽抽。
“不过。”
蝎子话锋一转,语气骤冷,“十发子弹,换一条胳膊。真到了战场上,打完这十发,剩下的几百个敌人怎么杀?拿嘴咬吗?”
他转身,黑色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下一项。二十四小时,丛林渗透与猎杀。”
“没有补给,没有后援,我们会放出五十条狼狗和两个满编的特战小队追杀你们。”
蝎子回过头,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目光死死钉在王云腾那条还在发抖的胳膊上。
“77号,告诉我。”
“一个连枪都举不起来的残废,打算怎么活过今晚?”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