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活?
这个问题像把刀子,悬在所有人的喉咙口。
泥地里,王云腾还在喘。他那条脱臼的右臂软塌塌地垂在泥水里,如果不处理,这条胳膊半小时内就会肿成猪蹄,彻底报废。
他抬起眼皮,视线穿过散乱的刘海,撞上蝎子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这哪是教官看新兵的眼神?那是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琢磨着从哪下刀。
王云腾突然咧开嘴,牙齿上全是血沫子,笑得有点渗人。
“报告教官。”
“活过明天这种事,太遥远了。”
“我只需要让想弄死我的人……活不过今晚。”
蝎子没动,只有那两道稀疏的眉毛微微一跳。
下一秒。
王云腾突然暴起。
没有任何预兆,他猛地转身,腰腹核心爆发出一股蛮力,带着那条晃荡的残臂,狠狠撞向身侧那根用来固定靶位的生锈钢管!
那是把自己当成了铁锤,把肩膀当成了钉子。
“咔——嚓!!”
骨头摩擦、复位的脆响,在死寂的靶场上炸开。
听着都疼。
不少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的牙根都在发酸。
“唔!”
王云腾闷哼一声,额角的青筋疯狂扭动。巨大的生理性疼痛让他眼前黑了几秒,冷汗瞬间炸出,湿透了原本就裹满泥浆的作训服。
但他没叫。
甚至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他靠在钢管上,大口吞咽着空气,直到视线重新聚焦。然后,当着几百号人的面,他慢慢抬起右臂,五指握拳,又松开。
虽然还在抖,但骨头接上了。
“报告教官。”
王云腾甩了甩那只刚刚接回去的手。
“枪械故障已排除,零件复位。请求归队。”
全场死寂。
刚才还想看笑话的那个黑脸少尉,此时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疯子。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对自己都能下这种死手,这种人要是到了战场上,得有多恐怖?
蝎子盯着王云腾看了足足五秒。
那种眼神变了。从看一具尸体,变成了看一个……同类。
“有点意思。”
蝎子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说哪怕一个字,转身走进黑暗,黑色风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
半小时后。
沼泽地边缘,这里是死亡一组的临时营地,臭气熏天。
没有医生,没有冰袋。
等待他们的,只有那个阴魂不散的眼镜蛇,和扔在地上的十个干瘪战术背包。
“恭喜你们,还没死绝。”
眼镜蛇踢了踢地上的背包,一脸嫌弃:“二十分钟后,运尸车……哦不,运兵直升机会来接你们。”
“这次玩点大的。方圆五十公里原始丛林,九支队伍,九面旗帜。模拟实战猎杀,时限二十四小时。”
眼镜蛇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规则很简单。二十四小时后,唯一还竖立着旗帜的小队,获得豁免权。其余小队,根据你们夺取的旗帜数量和存活人数,进行排名。最后一名,全员淘汰。”
“另外,友情提示一下。”眼镜蛇咧嘴一笑,“林子里除了你们这群菜鸟互啄,还有两个满编的特战小队在‘散步’。那是专门给你们准备的收割者。遇到了别反抗,躺平等死能少受点罪。”
说完,这家伙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了,留下一群脸色比烂泥还难看的新兵。
“操!这怎么玩?”
野狗一脚踹飞一颗石子,烦躁地把头发抓成鸡窝:“咱们就十个人!对面全是满编十二人!而且听说第五组那是雪豹突击队的老班底,这不就是让咱们进去送人头吗?”
13号那个大块头也没了往日的咋呼劲儿,蹲在地上翻检装备。
包里穷得叮当响。
两块像石头一样的压缩饼干,一壶水,一把卷刃的工兵铲,还有几个绊发雷引信。
这点家当,别说打仗,野营都嫌寒酸。
“这就是逼我们去抢。”24号那个瘦猴把玩着手里的引信,眼神阴鸷,“不抢别人的物资,这二十四小时光饿就能饿死我们。”
几个人骂骂咧咧,最后不约而同地闭了嘴,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角落。
王云腾靠在一段枯木上,闭着眼。
他脸色惨白,右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刚才那一下撞击虽然接上了骨头,但韧带的损伤没那么容易好,现在的痛感是一波接一波地往脑仁里钻。
但他不说话,这群刺头没一个敢动的。
不知不觉,这个把自己肩膀往钢管上撞的狠人,已经成了这支临时拼凑队伍的主心骨。
“看我干什么?”
王云腾没睁眼,声音很轻。
“头儿,这仗怎么打?”13号挠了挠光头,“守着这面破旗,咱们肯定守不住。要不找个山洞苟起来?”
“苟?”
王云腾缓缓睁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讽。
“在这个鬼地方,越想活的人死得越快。”
他站起身,也不管裤子上的泥水,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狠狠划了一道线。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第一,放弃守旗。”
“啥?!”野狗叫出了声,“不守旗?那不是直接判输?”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王云腾冷冷瞥了他一眼,“规则是二十四小时后旗子还在就行。谁规定这二十四小时旗子必须插在地上了?咱们是特种兵,不是看大门的保安!”
“进场之后,把旗子找个老鼠洞塞进去,埋深点,做好伪装。只要咱们不死,谁他妈能找到?”
这一招,有点损,但在理。
众人眼睛一亮。
“第二。”王云腾手里的树枝在地上戳了个洞,“我们不当猎物。我们要当……搅屎棍。”
“搅屎棍?”13号愣了。
“对。”
“这潭水太清了,咱们这点人不够看。得把水搅浑,越浑越好。”
王云腾指向13号:“大块头,你带野狗和那两个壮得跟牛一样的,别去硬拼。你们的任务是搞破坏。看见别人的营地,别冲,扔个火把就跑,放几声空枪就撤。我要让他们吃不上一口热饭,睡不着一个安稳觉。”
又指向24号:“瘦猴,你那一双招子别浪费了。你负责找人。谁落单了,谁受伤了,谁跟谁打起来了,我要第一手情报。”
“那头儿你呢?”24号问。
王云腾拍了拍自己那条残臂。
“我这手暂时废了,干不了重活。但我脑子还好使。”
“我和剩下的人,负责给这片林子加点料。陷阱、诡雷、毒刺坑……既然是炼狱,总得有点炼狱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转冷。
“记住。这一仗,我们不求杀敌多少。我们要做的,是把他们的心态搞崩。抢他们的水,烧他们的粮,让他们像惊弓之鸟一样在林子里乱窜。哪怕我们最后一个人都没剩下,也要让他们爬着出去!”
这番话,听得众人后背发凉,却又忍不住热血沸腾。
这哪里是战术?
这就是一群流氓要进村了!
“干!”13号狠狠一拳砸在手心里,“憋屈死老子了!就这么干!搞死他们!”
……
二十分钟后。
巨大的旋翼撕裂空气,直升机悬停在一片墨绿色的树海上方。
舱门打开,狂风灌入。
“滚下去!”
根本不用教官动手,死亡一组的十个人像是下饺子一样跳入丛林。
“噗!噗!”
战术靴落地,踩在厚厚的腐殖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片是典型的亚热带雨林,湿热,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树干上,四周静得有些诡异,连鸟叫声都没有。
只有那面代表死亡一组的黑色旗帜,孤零零地插在空地中央。
13号落地就是一个战术翻滚,习惯性地端枪警戒:“头儿,这地方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王云腾没说话。
他蹲下身,没去管那面旗子,而是伸手摸了摸旁边灌木丛的一片叶子。
叶片断口很新,还在渗着汁液。
他又看了看地面。虽然表层的腐叶看似完好,但下面的泥土有轻微下陷的痕迹。
那是被人刻意掩盖过的脚印。
而且不止一个。
“24号。”王云腾压低声音,“三点钟方向,那棵老榕树上面。九点钟方向,草丛后面。”
24号像只狸猫一样窜出去,不到十秒就折返了回来,脸色煞白。
“头儿,神了!有人!”
“两波人。左边是第二组那帮杂碎,右边是第五组的雪豹。他们联合了!起码二十杆枪正对着咱们!”
话音刚落,死亡一组所有人的冷汗刷地下来了。
很显然,王云腾在射击场那惊世骇俗的表现,以及“死亡一组”这个充满挑衅意味的名字,让他们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
这特么是死局啊!
落地就被包饺子?
“妈的,拼了吧!”野狗拉动枪栓,眼珠子红了,“二十个又怎么样?换一个够本,换两个赚了!”
“拼个屁。”
王云腾一把按住野狗的枪管,眼神冷静得可怕。
“二十把枪交叉火力,你脑袋能比子弹硬?还没冲出去就被打成筛子了。”
“那怎么办?等死?”13号急了。
“谁说要死?”
王云腾突然笑了,笑得有点鸡贼。
他看了一眼那面还没拔出来的黑色旗帜,又看了看身后那片茂密得看不见底的原始森林。
“把枪收了。”
“全员都有,听我口令。”
“把保险关了,身子压低,别发出声音。咱们……往后撤。”
“撤?!”野狗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是逃兵干的事!咱们连枪都不开?”
“开枪就暴露了。你想给他们当靶子?”
王云腾指了指周围那些影影绰绰的树影,声音压低到了极限。
“这林子这么大,他们想吃掉咱们,也没那么容易。”
“他们不是想玩猎杀吗?”
“行。”
王云腾慢慢后退,整个人即将融入那片浓重的阴影里。
“咱们就跟他们玩玩。”
“死亡一组,全体都有!捉迷藏游戏,现在开始。”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