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兽主体没有明确痛觉。但庞大生物的应激反射仍在。物理结构根部受创,次声波网络自动下达防卫补偿反应。
八十米的触肢条件反射般向主躯干方向抽拉了半寸。
就这半寸。
缠在航母右侧的中段位置发生上扬。裹在水下的那个铰接点,被深海巨兽自己的蛮力拽着脱离水面。
半米高的金属底盖暴露在雨夜中。海水从拼接缝里哗哗落下。
海水离开了。阻碍没了。
鹰眼瞬间锁定坐标变化:“出水了!窗口不到一秒!”
王云腾语调平直得没有一点起伏。
“坦克。右满舵。左主推拉爆。抬船头。用撞角砸碎那个拼接点。”
底舱D区。
水位过腰。
坦克半个身子泡在混满机油的脏水里。脏水带着高温,蒸汽把整个底舱闷成了蒸笼。汗水混着底舱渗入的酸液,蛰得他脸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
左手拽断了一根墙体上的承重固定环,他把手腕穿过去卡死在承重柱上,防止操作时被惯性甩飞。暗金右臂深深插在主控槽内。
机械管线和血肉接驳处的缝隙外渗出粘稠的红血。血滴进脏水里,化开,被蒸汽一烤,飘出铁锈味。坦克从一分钟前开始就没有直起过腰。暗金右臂的温度在持续升高。金属鳞片和皮肉交界处的细小毛细血管已经全部破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前臂在一点一点被烫熟。
“它吃住劲了!”坦克声音撕裂,嗓子里滚着血沫,“舵机回正最少要两秒!”
“不回正。”
王云腾看着海面上正在往下落的金属底盖。
“右满舵打死别松。把整条船当榔头甩。”
底舱沉默了一秒。
坦克没有再质疑。左眼布满红血丝,右眼的暗红十字准星疯转。不需要大脑中转运算。暗金右臂顺着主控网自行剥离次要供电。
全舰底舱三层以下的照明尽数切断。走廊陷入死黑。应急灯闪了两下也灭了。
积攒的备用电压通过粗大的铜线,一波全部灌进左侧螺旋桨。
铜线外皮冒烟。配电柜的保险丝啪啪啪连炸了三个。坦克右臂的生物电强行绕过跳闸机制,把电流硬压进输出端。
航母底盘发出一长串牙酸的钢铁扭曲音。主传动轴的轴承在超负荷扭矩下尖叫。每一根加固螺栓都在极限边缘颤抖。
这不是规范开船。
这是借力打力。
十万吨的尼米兹号顺着原本倾斜的角度,不管不顾地往海里死沉到底。
右舷没入水面。海水刷上甲板,冲过了弹射器轨道。野狗骂了一声,双脚离开甲板,整个人挂在液压杆上。
沉到了底线。
海水被排挤到极限,产生了巨大的浮力。航母像一把被压到最深处又猛然松手的弹簧。
反向暴起。
舰艏高高上抬。连甲板上的积水都被惯性甩向舰尾。
尼米兹号最前端,那长达五米的活体暗金撞角,带着十万吨无视一切的底盘重量,由下至上,精准磕在八十米潜艇残骸中段刚露出水面的拼接底盖上。
两块极度坚硬的活体装甲正面硬碰硬。
刺耳到极点的金属切割音劈开风雨。
声音大到让人本能闭眼。连续的钛钢碎裂声叠加在一起,直接钻透耳膜,在颅骨里来回弹跳。
废旧钛钢板当场脆折碎裂。
内部粗壮的暗金神经管线被撞角蛮不讲理地砸烂、扯断。断口处黑红酸液往外飙射,落在航母撞角上嘶嘶冒烟。高温摩擦引燃了残骸内的泄漏油污。海面上爆开一团刺目的短促火球。火光照亮了方圆二百米的水域,把那肉山的轮廓映得一清二楚。
八十米的巨型触肢,从正中间断成两截。
前半截彻底失去约束。借着航母撞击的反弹力道,在半空翻滚了两圈。几万吨的废铁在空中划出弧线,远远砸进百米外的黑海里。水柱冲天而起,比航母的舰桥还高。
巨大的牵引力消失。
尼米兹号失去右侧的拖拽,十万吨的舰身向左侧重重回摆。甲板横砸海面,把刚才涌上来的海水一股脑拍了回去。激起一大片浑浊的水浪。
底舱里爆出连串东西倒塌的闷响。坦克被猛烈的横摆甩得身体悬空,全靠左手穿过固定环的手腕死撑着,手腕处的皮肉被金属环勒出一道血沟。
“断了!”坦克朝通讯器嘶吼,“那王八蛋的爪子断了!”
甲板上。
野狗松开液压杆,重新踩实甲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巨兽内部爆出一声极低频的震动。
这声音不通过空气传播。
顺着海水直接震荡所有人的胸骨。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往外拔了一下。鼓膜往内凹陷。鼻腔一热,血顺着人中淌下来。
深海巨鲸临死前的钝鸣。带着实打实的物理杀伤。
航母舰桥一侧厚度十公分的防弹玻璃上,蔓延出大片蛛网状的裂纹。裂纹还在扩张。碎渣掉了两块,砸在控制台上。
野狗丢开工兵铲,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跪在地上干呕。胃液涌上喉头,酸苦的东西从嘴角溢出来。
孤狼一手捂耳,另一只手死死压住M200的枪托,防止狙击步枪被震下塔台。
鹰眼缩在雷达箱后面,嘴唇发白,终端主机的外壳在震波下哗啦啦响。他低头死盯屏幕,手指按着键盘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声波持续了三秒。
第四秒,停了。
海面重新陷入杂乱的波涛声。所有人的耳朵里嗡嗡一片。野狗抹掉嘴角的呕吐物和鼻血,扶着护栏站起来,腿还在抖。
巨兽的主躯干断了一根主力触肢。管线流失大量液压支撑。庞大的肉山在水面上迟缓地向后退了半海里。退的方式不是正常漂移,而是整块下沉了几米,再从另一个位置浮起来,像受伤的动物在本能地避开致命威胁。
但它没有转身。
它在半海里外停住了。面朝航母的方向,几千根管线在水面上缓慢舒展,重新构建受力结构。
它在修复。
航母甲板逐渐找平。边缘排水孔疯狂向外吐着混杂烂肉的黄水。酸液腐蚀过的甲板到处是坑洼和白烟。
王云腾放下按住耳麦的左手。右手拔出一半的军刀原路推回刀鞘。咔哒。
“航线回正。主推切中位待命。”王云腾看着远处在水雾中后撤的肉山。半海里。不远不近。刚好在航母所有残存武器的有效射程边缘。
这东西学会了保持距离。
底舱频道里没有回应操作指令。
半晌,通讯器里传出粗重的喘息。不是正常的粗喘。是那种气管里灌了液体,每吸一口都带着咕噜泡音的动静。
接着是坦克明显变了调的声音。
“老大……”
坦克话音发梗。他的嗓子在刚才的低频声波冲击下破了。说出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鹰眼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侧屏上坦克的生物体征反馈。
心率一百四十二。体温三十九度八。右臂接驳区神经电导值飙到了安全阈值的三倍。
鹰眼没有出声。只是把数据截了图,静默推送到王云腾的耳麦频段。
王云腾看着海面。
那头断了一根触肢的深渊巨兽,正在半海里外一寸一寸地重新长出新的管线。
而船底的坦克,正在一度一度地烧掉自己的命。
“坦克。”王云腾开口。
“别……别换人。”坦克抢在前头堵住了他的话,“俺还撑得住。那孙子要是再伸爪子过来,俺……”
通讯器里传出一声闷响。是坦克的右膝撞在了主控台侧面。他站不太稳了。
“俺再给它来一下。”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