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驳完毕。”鹰眼重重敲下回车键。
细密的蓝白光顺着神经驳接线，飞速倒灌进野战终端。原本报废的屏幕重新亮起，红光被强行压下，成排的绿色字符刷满全屏。
鹰眼十指悬在键盘上方，打字节奏生生慢了半拍。
这不是曼斯坦因使用的国际通用协议。
这是最纯粹的电平信号。长短交错，没有任何多余的握手协议，直白，干脆。
“战术摩斯码。”王云腾俯下身，双眼死死咬住屏幕。
对026出来的老兵而言，这东西根本不需要软件翻译。两短三长，再转一长四短。这组密文刚蹦出前四个字，一旁的野狗牙关咬得咯咯直响，连带手里的工兵铲都在金属地面磕出脆响。
进度条拉满。
音频合成软件捕获了藏在底层的一段数据残片。扬声器里，刺耳的电流干扰音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
沙哑。
粗粝。
夹着十年都没被磨掉半分的傲慢。
“026，你他妈来得太慢了。”
就这一句。
地下屠宰场里那些水管破裂的杂音，被全数压下。
坦克机甲重拳不受控制地夯在合金操作台上。五十毫米厚的钢板直接凹下去一大块，这铁塔汉子猛地别过脸去，眼圈红透。
野狗一把扯掉头盔，狠狠摔进血水坑里，骂了一句极粗的脏话。
王云腾一动不动。他右手按着桌缘，手背青筋条条凸起。
这是老教官独有的问候。整整三千六百多天，被活生生挖出大脑，缝进一台钢铁怪物胸腔里。每天泡在防腐剂里被高压电刺激，被强行接入曼斯坦因的网络当肉鸡榨取算力。
常人被这么搞，一个月就疯了。
铁蝎没有。
他不光守住了意识，还借着每次算力抽调的空档，顺着扎在脑皮层上的金属探针，一寸一寸反向渗透。硬是把曼斯坦因的底裤摸了个底朝天。
“他不是在求救。”鹰眼嗓子干哑，手指在回车键上点下，“他把对面主机的底牌，全给我们端出来了。”
终端屏幕上，一个巨大的隐藏根目录被完全展开。
没有加密锁。这是铁蝎用十年时间，在敌人的系统里挖出的一条单向快车道。
首尾两份文件极其扎眼。
第一份。
【创世纪名册：备份一】
目录点开，长达上百个名单排在众人眼前。财团高管、军火贩子、跨国掮客，一清二楚。
“这个，之前已经从笔者那拿到了。”野狗凑过来。
“看第二份。”王云腾手指点向右侧红框。
那是一份容量极小的底层程序，标头只有一行短字：
【001号标本缺陷修补程序】
鹰眼扫了一眼源代码，猛地抬起头。“队长，当年他们造你这具身体的时候，留了基因排异锁。”
他指着屏幕上一串复杂的乱码：“这东西藏在你的底层DNA里。时间一到，你的肉体机能会彻底停摆。他们打算用这个锁，随时控制或者摧毁你。”
鹰眼停顿半秒，语气里透着对那个老人的敬畏。
“教官硬是从他们那群顶级专家的推演库里，把解开这把锁的底层补丁，给偷出来了。”
老头子知道自己出不去。这副被榨干的脑组织，拔掉管子就是死。
他唯一要保的，是幽灵这把尖刀。刀要利，就绝不能有缺口。
王云腾抬手抹过面庞。他扯下战术背带，将那颗装着教官大脑的玻璃罐端起来。一圈、两圈，用背带缠牢，死死绑在自己胸前。
打好最后一个结的刹那。
玻璃罐里幽蓝的液体中，脑皮层跳动了最后两下微弱的电火花。
随后，彻底平寂。
它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机，完成了跨越十年的护犊。
“谢了，老头子。”王云腾手掌拍了拍胸前的罐子。
头顶的红色警戒灯频率陡然加快，刺眼红光笼罩全场。女声广播撕去伪装，声音尖锐凄厉：
“主算力节点脱机。
启动东湾孵化区物理清除程序。
外层气闸强制解锁。
引流倒计时，六十秒。”
四面合金墙壁外，传来千万吨海水砸墙的沉重夯击声。地表的震动顺着墙根蔓延，水压正在撕开最外层的防水层，几根粗大的承重柱表面已经崩出蜘蛛网般的裂纹。
这里是地下三十五米。头上，就是整个东京湾。
野狗把榴弹枪端平，看了一眼满地一百多个还没缓过劲的平民，急得跳脚：“这帮孙子眼看要输，直接拔塞子！人太多，怎么带？”
周野护着那名从履带上救下来的女孩，硬撑着站直，手里死死扣着微冲。“队长，得把人带走。”
王云腾视线扫过鹰眼调出的三维蓝图。
升降井报废，三十吨重力门卡死，水一旦冲下来，那条路会变成超高压水枪，谁去谁死。
“找排污管道。”王云腾手指点向屏幕右下角，“废料焚化炉下面。”
鹰眼键盘敲得飞快，调出局部结构图：“十二点钟方向。涵洞直通东京湾浅水区的防波堤换气井。距离四百米，中间有两层防污铁网。”
“坦克，开路，把那两张网给我拆了！”
“交给我！”坦克的机甲右臂重新上膛，两百多公斤的身躯踏碎一地的废铁，直冲十二点方向。
“野狗，周野！”王云腾转身，HK416A7挂回胸前，“把地上能动的全拉起来，不能动的，拖也要拖出这条走廊。”
水流顺着气闸的门缝渗进来了。
起初只是一汪汪水洼，不到十秒，地上的污血和药液全被咸涩的海水冲散。水压急剧攀升，漫过众人的脚踝。
野狗扯开嗓子吼：“不想死的，互相拉一把！跟着那个大块头跑！”
求生本能战胜了虚弱，平民们连滚带爬地互相搀扶。周野一把将女孩背在身上，跟在队伍后半截拼命往前挪。
轰——！
东侧的防爆墙被千万吨水压当场顶穿。白色的高压水龙卷夹杂着碎石块，张开大口扑了进来。几台两吨重的机械设备被水流掀翻，狠狠砸烂在柱子上，金属扭曲声响彻车间。
狂暴的水势直逼涵洞入口。
水位眨眼间没过大腿。几个体力不支的人被水浪一推，直接栽进浑水里。野狗眼疾手快，工兵铲一把勾住两人的后衣领，硬生生拎出水面。
“抓紧墙上铁架！排成一字！别掉队！”王云腾殿后，单手举枪警戒水下可能卷来的机械碎片，另一只手死死护着胸前的玻璃罐。
坦克冲到涵洞第一道防污网前。
儿臂粗的生锈铁条拦住去路。外骨骼机甲被海水浸泡，防漏电模块发出刺耳蜂鸣。坦克没有去拿液压钳，双手直接抠住铁条缝隙，出力阀推向红区。
嘎吱——！
铁网被生生从水泥墙里拔出、撕裂，丢在一旁。
“进通道！”坦克用宽阔的后背顶住残缺的网框，撑开入口。
一百多人鱼贯涌入涵洞。
通道本就狭窄，水流在这里被挤压，推力成倍增长。众人几乎不用走，半浮在水里被大水裹挟着往前冲。鼻腔里全是咸苦的海水味，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面坦克肩灯打出的一点黄光，勉强指明方向。
“前面第二道网！”坦克的吼声在管壁里回荡。
这道网是高强度钛合金。水压太大，坦克双脚悬空无法发力，直接拔出战腿上的高周波短刃，对着卡扣狂切。
火花在水底频频爆闪。
王云腾在队伍末尾。涵洞入口处的水已经完全灌满，身后的压力推着他的脊背，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绞杀旋涡。
周野背着人，体力彻底透支，肩膀在管壁上蹭掉一大块皮，血丝在水里晕开。他脚下一滑，喝了一大口又苦又涩的海水。
野狗在他身后一把揪住他的战术背心，将他硬生生拽起，吼声在水声中炸开：“小子，憋住气！老子没倒下，你就不准停！”
咔嗒。钛合金网卡扣崩断。
队伍冲过最后一道屏障。
前方的水流突然失去管壁的束缚，化作一个向上的涡流。那是防波堤外的换气井。坦克借着水压向上冲刺，机甲铁拳轰碎百叶窗式的遮水板。
冰冷的海水混合着新鲜的夜风，瞬间灌满众人肺部。
一百多号人被水柱吐出，直接砸进东京湾浅水区。海面上，两海里外待命的黑鲤会快艇接到孤狼的信号，马达轰鸣，飞速靠拢。
王云腾浮出水面，抹掉脸上的海水。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玻璃罐完好无损。
身后，东湾旧货柜场下方传来连环爆响。海水倒灌引发了空腔爆破，地表大面积塌陷，那座吃人的地下屠宰场被彻底抹平埋葬。
野狗拽着周野爬上快艇，倒在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真够悬的，曼斯坦因这帮老狗，够狠。”
鹰眼打开防水终端，确认数据安全。他转头看向王云腾。
“老大，老头子把底牌送给我们了。你的基因锁一旦解开，这副身体就再没弱点。”鹰眼合上终端，目光灼灼，“下一步，咱们干谁？”
王云腾坐在船舷边，解开胸前的玻璃罐，稳稳放在身旁。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海面，看向黑夜中亮着繁华灯火的东京湾，眼底杀意彻底放开。
“回基地，升级容器。”
王云腾单手拉动枪机，子弹上膛：“然后，去曼斯坦因的董事会桌上，给老头子收一笔十年的利息。”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