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湾旧货柜场。
雨停了一半。
海风从码头外灌进来,带着铁锈、烂海草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D区废了很多年,路灯坏了七成。
剩下几盏挂在高杆上,忽明忽暗,把一排排集装箱照成一块块黑色墓碑。
两辆黑鲤会面包车停在外围。
宫本正雄是被人抬下来的。
左腿打着石膏,肋骨缠着绷带,脸上还贴着医用胶布。
他刚落地,还想摆一下会长派头,结果脚尖一沾地,疼得半张脸都抽了。
野狗看得直乐。
“宫本,你这造型挺喜庆啊。”
他扛着工兵铲,咧嘴道:
“再给你挂俩红灯笼,能直接开张卖寿司。”
宫本没敢顶嘴。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黑帮会长现在就剩一个功能。
带路。
还是打着石膏、随时可能报废的半残导航仪。
“大人,您放心。”
宫本赶紧指了指身后四个黑鲤会成员。
“我带的都是老手。”
四个人穿着黑色雨衣,背着工具包。
一个开机械锁,一个搞电子破解,一个排爆,还有一个专门跑走私线的老水鬼。
王云腾没看他们。
他站在D区入口,目光落在地面。
水泥地被冲得很干净。
干净过头,就是问题。
旧货柜场荒了三年,别的地方满地泥、垃圾、轮胎印。
唯独D9这一片,水泥缝里连杂草都没有。
有人长期维护。
鹰眼蹲下,用指甲刮了点地面粉末,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工业除盐剂。”
他抬头。
“刚冲过。”
野狗扛着铲子往前走了两步。
“怕留下车轮印?”
王云腾声音很平。
“怕留下血。”
一句话落下,宫本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王云腾抬手一指。
“D9。”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只蓝白相间的冷冻货柜。
外表普通,编号喷漆也旧了。
门上挂着一把老式大锁,锁体锈得发红,看着像是一锤子就能砸掉。
宫本明显松了口气。
“这锁我认识,旧式港口防盗锁。”
他回头喊道:
“小川,去开。”
那个开锁的黑鲤会成员点点头,拎着工具箱上前。
他刚蹲下,手电照进锁孔,动作就停了。
“小川?”
宫本皱眉。
小川没回头。
他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细探针,小心插进锁孔半寸。
探针顶端的检测灯先绿,再黄。
最后,变成刺眼的红。
滴。
滴滴。
小川的手僵在半空。
野狗挑眉。
“你别告诉我,这破锁还会唱歌。”
小川喉咙滚了一下。
“不是锁。”
他把探针拔出来,声音有点发干。
“锁芯后面有第二层触点。”
“不是防盗,是起爆。”
宫本脸色当场变了。
“炸弹?”
排爆手立刻上前,拆开锁体外壳一角。
里面根本不是常规锁舌。
而是一组细得像头发丝的银色导线,绕着锁孔盘了三圈。
导线另一端钻进货柜门缝,消失在内部。
排爆手趴近闻了闻,又用微型探头扫了一遍。
下一秒,他整个人往后坐进泥水里。
裤裆都湿了一片。
野狗差点笑出声。
“哎哟,专业。”
宫本怒骂:“八嘎!你尿什么!”
排爆手嘴唇直抖。
“不是普通炸药……”
“是定向聚能切割药柱,门后至少八根。”
“锁芯只是第一道。还有压力板、温差线、震动计。”
鹰眼接过扫描数据,看了一眼,眼神冷下来。
“这不是防盗。”
他把终端屏幕转向王云腾。
“这是防救援。”
“开锁,炸。”
“撬门,炸。”
“切割,炸。”
“用液氮冻,温差线也会触发。”
野狗啧了一声。
“缺德都让他们玩出工业化了。”
鹰眼继续道:
“他们把货柜门做成假入口。”
“真正控制线不在门上,在地基里。”
“谁按正常流程碰门,D9连同下面升降井都会被炸塌。”
宫本嘴唇发白。
“那……那怎么办?”
“这可是下去的唯一入口。”
没人理他。
王云腾绕着货柜走了一圈。
他走得不快。
靴底踩过水泥地,每一步都停半秒。
观察。
地面没有货车长期停靠的油渍。
门轴也没有新鲜磨痕。
反倒是货柜底部四角,能看到新装过的液压缓冲底座。
王云腾停下。
门不是给人开的。
整只货柜,才是盖板。
真正的入口,在货柜下面。
他蹲下,伸手敲了敲地面。
声音很闷。
下面是空的。
“鹰眼,扫地基。”
鹰眼立刻放出两架微型蜂群无人机。
无人机贴地飞行,探测波一圈圈扫过D9周边。
终端上,地下结构逐渐成型。
货柜下方有一块巨型钢板。
钢板四角嵌在水泥承重框里。
中央,是一条竖井。
再往下,三十吨重力门横在井口位置。
“找到了。”
鹰眼把图放大。
“货柜是伪装盖。”
“下面是整车升降平台。”
“平台下沉后,重力门才会打开。”
野狗问:“能黑进去吗?”
鹰眼看向王云腾。
“外层升降平台能黑。”
“但重力门不联网,纯机械锁死。”
“要下方内部液压放行。”
宫本赶紧补了一句:
“那个小头目也说过,没有内部放行,谁都下不去。”
野狗咧嘴。
“听起来挺牛。”
坦克从后面走过来。
二代重装外骨骼压得地面发出细碎声。
三十毫米六管机炮挂在右侧,弹链从背部弹箱垂下来。
雨水顺着弹壳往下淌。
他看了看货柜,又看了看地面。
“老大。”
“拆哪个?”
宫本一听,差点跳起来。
“大人,不能硬拆!”
“这里连着炸弹!万一塌了,井也废了!”
野狗用铲子拍了拍他石膏腿。
“你别管。”
“我们老大拆东西有讲究,不是你们黑帮拿棒球棍砸便利店。”
宫本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王云腾把鹰眼的地下图调到目镜上。
他没有看货柜门。
他看的是承重框。
一圈水泥承重框,四个角各有一根嵌入式钢柱。
钢柱托着整个平台,也压着下面重力门上方的防爆顶梁。
常规做法,是开门,下升降台,等液压系统放行。
但他们没时间。
东湾孵化区已经启动献祭模式。
每拖一分钟,下面就少几个活人。
王云腾抬手,在图上点了四个位置。
“门不用开。”
宫本愣住。
“那怎么下去?”
王云腾道:
“压下去。”
宫本没听懂。
鹰眼却明白了,手指停在键盘上。
“老大,你要用货柜场自重破门?”
王云腾嗯了一声。
“三十吨重力门,扛的是正面冲击。”
“它不一定扛得住上方偏载。”
他指着D9四角。
“打断三根承重柱,留北侧一根做导向。”
“货柜和上层平台倾斜下压。”
“重力门吃偏力,会卡死在轨道里。”
坦克接话:
“然后我顶着平台,把它砸开。”
鹰眼皱眉。
“风险不小。”
“偏载角度错了,整个平台会压塌竖井。”
“我们下不去,下面也会被埋。”
王云腾看向他。
“所以你算角度。”
鹰眼低声骂了一句。
野狗没听清,凑过去。
“你骂谁?”
鹰眼面无表情。
“骂物理学。”
他蹲到地上,十指开始敲键盘。
蜂群无人机绕着D9飞了三圈。
红外、超声、地质回波,一层层叠上终端。
几秒后,鹰眼报出结果。
“南柱先断。”
“东柱第二。”
“西柱第三。”
“北柱保留四成承载。”
他抬头看向坦克。
“你站北侧二点三米,用外骨骼顶住平台边缘。”
“机炮打南柱根部。”
“破甲榴弹补东柱。”
“西柱不能用高爆,碎块会卡井,得切。”
野狗举起工兵铲。
“切柱子我来?”
鹰眼看了他一眼。
“你那铲子切豆腐还行。”
野狗怒了。
“放屁,爷这铲子削过机甲脑袋。”
坦克瓮声瓮气补了一句:
“那机甲脑袋比你聪明,没跟你争。”
野狗:“……”
周野站在后方,没有参与斗嘴。
他一直盯着D9货柜。
货柜下面,就是那条把活人送进炉子的路。
他听不见下面有什么。
可他记得冷链车里的敲击声。
哒哒,哒。
还有那个女孩没力气松开的手。
王云腾扫了他一眼。
“周野。”
周野立刻抬头。
“在。”
“后撤十米,守西侧缝隙。”
“明白。”
宫本带来的开锁工还坐在泥水里没缓过来。
野狗走过去,把人拎起来,往旁边一丢。
“别挡路。”
“专业的事,让专业疯子来。”
坦克已经站到北侧承重点。
二代重装外骨骼进入满功率模式。
肩背装甲板依次展开,液压杆收缩到极限。
背部散热栅喷出白雾,把他整个人罩住。
机载系统开始报警。
“负荷百分之一百二十。”
坦克骂了一句。
“闭嘴。”
报警继续响。
“关节轴承过热。”
坦克抬手,一拳拍在语音模块上。
滋啦一声。
报警哑了。
坦克点点头。
“现在安静了。”
野狗竖起大拇指。
“你跟机器沟通方式是真原始。”
王云腾把HK416A7挂回胸前,按住耳麦。
“孤狼,外围。”
孤狼的声音切进来。
“东侧两百米有巡逻热源,两人,绕过去了。”
“没发现我们。”
“放过去。”
“收到。”
王云腾看向鹰眼。
“倒计时。”
鹰眼盯着承重模型。
“三。”
坦克双脚压进水泥地。
“二。”
野狗把烟雾弹插到D区入口,烟雾贴地散开,遮住远处可能存在的摄像头视角。
“一。”
王云腾下令。
“打。”
坦克右臂机炮开始转动。
低频咬合声压过海风。
短点射。
三十毫米穿甲弹打在南侧承重柱根部。
火星贴着地面乱跳。
钢柱外层被剥开,里面的受力筋露了出来。
第一轮打完,南柱只是裂开一层皮。
钢柱还死死咬在承重框里。
平台只晃了一下。
货柜底部,警报声立刻响起。
鹰眼低喝:
“震动计醒了!”
王云腾没有急。
“第二轮,低三公分。”
坦克调整机炮角度。
第二次点射更短。
三发。
南柱根部被打穿一半。
王云腾抬手甩出一枚定向破甲贴片,吸附在裂口处。
“野狗,东柱。”
野狗早就等不住了。
M32转轮榴弹发射器抬起。
砰!
一枚破甲榴弹飞出。
它没有打柱身,而是精准砸在王云腾标出的水泥结合缝。
药型罩切入缝隙。
东柱底座被从下方掏空。
平台开始倾斜。
货柜内的炸弹触发灯亮起红光。
宫本当场趴进泥水里。
“大人!它要爆了!”
鹰眼吼道:
“温差线没动!”
“姿态报警!”
“四秒进入自毁确认!”
王云腾已经冲向西柱。
他没有用枪。
战术匕首换成单兵电磁切割器。
短促充能。
蓝白光贴着钢柱根部切进去。
一秒半。
切口只开了三分之一。
不够。
平台倾斜角度已经超过安全线。
坦克在北侧双臂顶住货柜底盘,外骨骼液压杆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
“老大!”
“压下来了!”
王云腾抬脚踹在西柱切口上。
钢柱没断。
他后退半步。
巴雷特MRAD入手。
枪口贴近切口。
“躲。”
砰!
近距离穿甲弹钻入切口。
弹头沿着钢材纹路,把剩下的受力面直接崩开。
西柱断裂。
整个D9货柜连同下方升降平台,向北侧倾压。
坦克双臂顶死平台边缘,整个人被压得往后滑。
战靴在水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给老子下去!”
坦克吼了一嗓子。
外骨骼满功率反顶。
平台在北柱导向下,带着巨大的偏载力压向下方重力门。
井下传来金属轨道变形的长音。
咔。
第一声。
咔咔。
第二声。
三十吨重力门没有被打穿。
它被上方整个平台硬生生压偏,卡进轨道死角。
坦克顺势松手。
整只货柜向下沉了半米。
地面裂开。
黑色井口露了出来。
鹰眼立刻放出无人机。
无人机钻入裂缝,红外画面回传。
“竖井完整!”
“重力门卡死在半开位置,缝隙宽一米四。”
“可以下人。”
宫本趴在泥水里,抬头看着那道裂开的深井。
脑子嗡嗡的。
他这辈子见过撬锁、炸门、挖地道。
唯独没见过有人开门先把门下面的地基废了。
野狗拍了拍他的肩。
“学着点。”
“以后黑帮开锁别老拿铁丝,格局打开。”
宫本咽了口唾沫。
“大人……”
“这个真学不会。”
井口下方,一阵热气涌了上来。
不是冷库的冷风。
是潮湿、腥臭、带着消毒水味的热气。
紧跟着,下面传来人的惨叫。
很远。
被层层金属墙削过,断断续续。
惨叫之后,还有另一种声音。
低沉。
粗糙。
像喉咙里压着碎砂和铁锈。
那不是正常人能发出来的动静。
周野走到井边,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听见了。
下面还有活人。
也有别的东西。
王云腾把巴雷特背回身后,取下幽灵级光学迷彩披风。
披风扣上肩头。
表面光线开始折射。
他的轮廓在货柜场的残灯下,慢慢变得模糊。
坦克重新扣紧机炮弹链。
野狗换上新弹鼓。
鹰眼操控无人机继续向下。
孤狼的声音从频道切入。
“外围清干净了。”
“队长,你们下去,我守井口。”
王云腾站在裂开的升降井前。
下面的惨叫又响了一声。
更近。
也更惨。
他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下井。”
“东湾孵化区。”
“该大扫除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