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腾盯着面前的不锈钢饭盆。
盆底光亮,能照出人影。盆底刻着的“026后勤处”三个字,隔着稀疏的米粒和清亮的米汤,清晰得甚至能辨认出生产日期。
“这他妈是饭?”
野狗把筷子拍在桌上,动静不小。他扭头死死盯着隔壁桌,那边的红烧肉堆得冒尖,浓郁的肉香跟长了脚似的,直往鼻孔里钻。
野狗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带酸味的唾沫:“老大,这就是C级待遇?我怎么觉得咱们是来要饭的?这汤要是拿去浇花,花都得营养不良。”
坦克没说话。这头熊一样的汉子端起盆,仰脖,喉咙一阵咕噜。
一盆滚烫的米汤下肚,连个响都没听见。
坦克放下盆,抹了一把嘴,瓮声瓮气:“没感觉。肠子以为我要喝水,刚张开嘴,没了。更饿了。”
这就是代价。
幽灵小队,026成立以来晋升最快的队伍。肩膀上那枚黑色的骷髅臂章是新的,但伴随这枚臂章的,是负500分的账单。
在026,分就是命。没分,别说肉,连泔水桶里的剩菜都没资格碰。只能蹲在角落的“救济窗口”,喝这种能照镜子的米汤。
王云腾拿起筷子,搅了搅那两粒米。
“喝吧。”王云腾端起盆,“老王要是知道我在这喝开水饱腹,估计能笑得假牙掉出来。”
“啪嗒。”
一块啃得只剩牙印的猪蹄骨头,掉进了王云腾的饭盆里。
滚烫的米汤溅起,几滴油星子甩在了王云腾崭新的C级臂章上。
“哟,咱们026的贵公子,怎么喝上刷锅水了?”
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五人抬头。
桌边站着一队人。深灰色作训服,臂章上绣着一把带血槽的银色鱼叉。
赵莽。代号“旗鱼”。C级老牌劲旅“剑鱼”小队的队长。这人在026混了三年,油条一根,也是最看不起新人的刺头。
赵莽嘴里嚼着一块软烂的猪皮,手里端着满满一盘酱猪蹄。那是用积分换的“特供餐”。
“听说你们把孟拉镇的赌场炸了?烧了七辆豪车?牛逼啊。”赵莽吐出一块碎骨头,正好落在桌面上,“靠家里那点臭钱砸进来的,确实不一样。闯了祸,还要基地掏钱给你们擦屁股。换个臂章就能掩盖你们是废物的本质?”
他又抓起一块猪蹄,故意在王云腾鼻子底下晃了晃。
“五百负分?啧啧。我要是你们,就找根面条在厕所上吊算了。省得顶着C级的名号,在这里丢人现眼。”
野狗眼珠子瞬间红了,他猛地起身,膝盖撞得桌子一震:“旗鱼,你嘴巴是用大粪刷的?那是B级任务!要是你们剑鱼去,这会儿早就装盒子里运回来了!”
“想练练?”
赵莽身后的四个队员上前一步,脖子上青筋暴起,浑身戾气直扑过来。
食堂瞬间安静。
几十双眼睛看了过来。老兵们停下筷子,有的甚至吹起了口哨。在这个荷尔蒙过剩的地方,这种冲突比红烧肉还下饭。
“野狗,坐下。”
王云腾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冷劲。
他没站起来,甚至没擦臂章上的油渍。他只是伸出手,两根手指捏起盆里那块被人啃过的猪骨头。
“旗队长。”王云腾抬眼,盯着赵莽,“猪蹄不错。但吃多了容易脑血栓,本来脑子就不好使,再堵了就彻底废了。”
“在026,资历是最不值钱的擦屁股纸。你说我们靠关系?行。但这枚臂章是猫头鹰亲自发的。你不服?去把你那猪蹄塞猫头鹰嘴里,看他给不给你好脸。”
“牙尖嘴利。”赵莽脸色一沉,把手里的盘子重重往桌上一顿,“三个小时后,C级水下逃生训练。猫头鹰亲自带队。那是026死亡率最高的项目。希望到时候,咱们的首富少爷别抱着救生圈喊妈妈。”
说完,赵莽伸手去拿王云腾手里的骨头,想再羞辱一次。
“啪!”
王云腾的左手猛地探出,扣住了赵莽的手腕。
那是纯粹的爆发力,没有半点花哨。五指如铁钳,瞬间收紧,甚至能听到骨骼被挤压的细微脆响。
赵莽脸色一变,下意识想抽手,纹丝不动。
“这块骨头。”王云腾举着骨头,慢慢站起来,脸贴近赵莽,声音压得极低,“一会儿训练完,我会亲手塞进你的食道里,不嚼,直接吞。”
赵莽手腕剧痛,脸上挂不住了,另一只手握拳就要砸。
“干什么!”
门口传来一声阴冷的低喝。
蝎子。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手里拎着一根藤条教鞭,站在逆光处。那双眼睛扫过全场,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王云腾松手。
赵莽踉跄退了一步,手腕上留着五道青紫的指印。他恶狠狠地瞪了王云腾一眼,那是死仇的眼神。
“走!”赵莽带着人转身离开,临走前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蝎子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米汤,又看了一眼王云腾臂章上的油渍。
“积分扣光了,脾气倒是挺大。”蝎子用教鞭敲了敲桌角,“十分钟。洗手间集合。换重装。下水。”
……
三小时后。基地后山,特殊水训场。
这是一口直径二十米的大井。深十五米,水是地下河抽上来的,清澈,却泛着渗人的深蓝色。为了增加难度,水面上还漂着十几块巨大的工业冰块。
王云腾五人站在池边。
他们身上穿着老式的重装潜水服。没有轻便的氧气瓶,只有一套笨重的密闭式循环呼吸系统,背上背着二十公斤的铅块配重。这种装备,一旦在水下出故障,那就是一口铁棺材。
蝎子站在跳台上,指着幽深的池底:“C级小队训练第一课。水下封闭仓逃生。水温三度。你们会被锁在池底的模拟机舱里。没有钥匙,只有一根回形针。十分钟内,打开手铐,打开舱门,升上来。出不来,肺里的二氧化碳中毒会让你产生幻觉,你会觉得水很甜,然后像只死青蛙一样飘上来。”
对面,剑鱼小队已经整装待发。赵莽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这边,嘴角挂着冷笑。
“报告!”
一声变调的喊声打破了寂静。
是鹰眼。
王云腾侧头。
鹰眼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那张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冷汗,嘴唇发紫,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讲。”蝎子面无表情。
“我……我申请……申请延后……”鹰眼的话说是破碎的,牙齿磕碰得哒哒响。
“理由。”
“我……”鹰眼盯着那汪深蓝色的水,瞳孔收缩。
七岁那年,村口的老井,冰冷的水灌进鼻腔,头顶那一小块圆圆的天空越来越远……那是死亡的味道。
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没理由,就给我滚下去。”
蝎子毫无征兆地起脚,军靴重重踹在鹰眼的腿弯处。
噗通!
鹰眼跪倒在池边,半个身子探出悬崖,只要再往前一点,就会栽进那个噩梦里。
“不……我不行……”鹰眼抓着水泥地,指甲都要翻过来,他在抗拒,在后退。
赵莽在对面放肆大笑:“C级小队?带个恐水的废物?这他妈是来搞笑的吧?这就是首富花钱买来的队友?”
笑声刺耳。
王云腾一步跨出,挡在鹰眼身前,挡住了蝎子还要踹下的第二脚。
“他状态不对。我替他先下。”
蝎子歪着头,看着王云腾:“替?你是他爹?战场上子弹飞过来,你也替他挡?敌人会因为他怕水,就给他换个旱地打仗?”
“废物就是废物。”蝎子冷冷吐字。
王云腾没理蝎子,也没理赵莽。
他转身,单膝跪地,一把揪住鹰眼的领口,把他硬生生提起来。隔着厚重的潜水服,王云腾能感觉到鹰眼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痉挛。
“看着我!”王云腾暴喝,声音盖过了风声。
鹰眼抬起头,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听着,鹰眼。水是死的。它没脑子,它也不想杀你。”
王云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真正想杀你的,是你脑子里那个一直想让你淹死的小鬼。那个小鬼在告诉你,水里有鬼,水里没气,水里是地狱。”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要么,你这辈子都给那个小鬼跪着,滚出026,回去当个普通侦察兵。”
“要么,跳下去,把那个小鬼给我淹死在池底!”
鹰眼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挣扎。
“坦克,孤狼,野狗,准备!”
王云腾松手,没再看鹰眼一眼。
他拉下全覆式面罩,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没有任何犹豫。
王云腾纵身一跃,笔直地扎入那片冰冷刺骨的深蓝。
“噗通!”
水花炸开,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坦克、孤狼、野狗紧随其后。
岸上,只剩下浑身颤抖的鹰眼,和一群抱着胳膊、等着看好戏的观众。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