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深处，红色指示灯闪烁频率触顶。
起爆。
微型聚能弹没有制造火光。极度沉闷的高频内爆音顺着岩层深处传导，切断了冰盖与底部岩石千万年来的受力连接。重力接管了这片禁区。
猎豹正领着队伍在雪坡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拔河。气流变得极其怪异。常年呼啸的侧横风突然停滞，山谷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他抬起头。天空被一团巨大的白色阴影吞没。
几万吨重的冰雪板块在半空中解体，砸向他们这群蝼蚁。
大自然不讲武德。这根本不是孤狼那把M200狙击枪里射出的单颗穿甲弹。这是一场兜头盖脸的无差别绞杀。
“散！”猎豹吼破了嗓音，眼珠子上布满血丝。他借着大腿的爆发力，疯了一样往阵型外侧扑。
人算不如天算。
刚才为了抵御七级阵风和狙击手建立的紧密“燕尾阵”，在这一秒变成了这群战区尖刀的催命符。雪崩的时速突破两百公里，像拍苍蝇一样重重碾在这个铁板一块的方阵上。
距离太近，人贴着人。左翼的人刚迈出半条腿，就被中间逃难的同伴死死撞翻。
连一秒钟的抵抗都没撑住，三角阵型全面溃散。几万吨雪泥俱下的洪流倾泻，把八十一个人全砸进了深不见底的白色深渊。
视线被彻底剥夺。
陈默感觉自己被一辆满载的重型渣土车迎面创飞。他失去重力，人在洪流里像个破布口袋一样上下翻滚。极寒的冰碴子灌进嘴里，顺着气管往下冲。身上那件八十公斤的全钢背心，在这场灭顶之灾里成了一块极品配重铁。拽着他，以超越冰块崩落的速度，向着雪底深层极速沉降。
雪崩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山坡恢复冷寂。只有被推平拉直的雪面，和不见踪影的脚印，证明这里曾经有过八十一个活人。
地下十五米深处。
四面八方全是被高压挤成花岗岩一样坚硬的冰砖。陈默被卡在缝隙里，四肢动弹不得。肺泡里的最后一点空气被榨干。胸腔瘪得前胸贴后背。
他大脑异常清醒。换作常人，缺氧三分钟必定引发不可逆脑死亡，然后休克毙命。
但现在，时间过去了整整五分钟。
陈默没有死，连晕厥的征兆都没有。昨晚被强行打进静脉的三亿一管神经重塑液，在极寒缺氧的绝境刺激下，亮出了它逆天的底牌。
药物强行关闭了身体多余器官的能量消耗。干细胞开始疯狂分解肌肉内储备的高能营养物质，为心脑提供最低限度的自体供氧。在这具肉身里，形成了一套不需要呼吸也能短时间运转的闭环系统。
身上那件八十公斤的重型钢板背心，硬生生顶住了四周冰雪的万钧重压，保住了他的肋骨没有折断，撑出了一个不到二十公分的狭小冰腔。
这就是王云腾留给他们的生路。
不逼到死角，这帮新兵永远不知道自己这具被资本堆砌出来的肉身，到底有多变态的底限。
陈默旁边几米开外。蛮牛双膝跪地。他体型过于庞大，卡得比别人更死。
眼睛里充斥着粘稠的血污，眼角膜被冰块刮烂。他不喊，也喊不出声。庞大的身躯在这狭小冰腔里开始蓄力。
大腿根部的肌肉纤维一根根崩紧。作训服在扩张的肌肉群拉扯下，发出极其清晰的布料撕裂声。干细胞药剂在濒死过载的状态下，把他的肉体力量往死里拔高。
他双臂向上顶着那块重达半吨的冰盖。手背血管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绕的青蛇。
骨骼发出承受重压的微响。打碎它。这是唯一的念头。
“开。”
喉咙深处滚出一道极其微弱却压抑到极致的低音。腰背猛然向上一送，极其狂暴的硬核动能爆发。纯粹的生铁力量撞击冰面。
卡啦。
半人厚的冰块出现网状裂纹。
蛮牛手脚并用，硬生生在实心坚冰里往上刨血路。十根手指的皮肉全被磨平，白森森的指骨刮擦着冰茬。鲜血刚渗出，就被零下十几度的低温冻成血痂，变成了加固手指骨骼的绝佳粘合剂。
上方三公里。山脊背风岩壁。
鹰眼双手捧着战术终端。屏幕上，原本明亮的八十一个绿色光点，被雪层覆盖后全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灰点。心率直线跳水，呼吸频率归零。
“全埋了，十五米深，生命体征贴底。”鹰眼报出干瘪客观的数据。
野狗急了，把手里那半截纯金工兵铲往雪地里重重一插。“老大，这玩脱了！埋十几米深，扛着八十公斤铁皮，还断了氧，就是米国队长也得憋死在底下。我去挖个窟窿透透气。”
坦克往前迈出两大步，宽大的军靴踩得冰面嘎吱作响，随时准备下场捞人。
“站住。”
王云腾坐在黑色电动轮椅上，一字一顿，嗓音里找不到半点活人气。
他左手搁在操控台上。那只裹着银灰凝胶的废右臂安安静静垂着。眼睛直视被推平的雪原。
“你当昨晚打下去的三亿药水，是食堂里两毛钱一碗的绿豆汤？”王云腾冷声反诘。“不把他们丢进十八层地狱榨一榨，这些肉猪永远学不会怎么当个吃人的恶鬼。”
主任军医实在看不下去。他拎着急救箱冲到轮椅前，急得口沫横飞。“这不合逻辑！黄金救援时间只剩不到三十秒！再不刨，底下全是一排排冻僵的死人！那是八十一条命！”
王云腾连眼皮都没抬。“医学救不了废物。要是连这点冰渣子都顶不开，这种垃圾不配进零二六的门。今天谁敢下场帮忙，我毙谁。”
高台陷入死寂。冷风刮过孤狼枪管的消音器，发出凄厉的尖啸。
就在军医准备拔出信号枪违抗军令的节骨眼。
远处的雪面，动了。
极其平整的冰壳表面，毫无预兆地隆起一个小包。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
一只骨肉相连、连指甲盖都掀翻的巨大血手，击穿硬冰，死死抠住了雪洞边缘。
卡啦。一大片冰盖被硬生生掀翻。
蛮牛像一头从冬眠中强行苏醒的巨熊，从雪洞里挤出庞大的身躯。他胸膛剧烈起伏，冷空气刀子一样刮过他破烂不堪的气管。
没管自己大腿上的划伤。蛮牛转身跪在雪洞边，两只血手往洞底一探。借着浑身的怪力，一把将下面憋得脸色紫黑的猎豹扯了上来。
有了出气孔，雪地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像春天地里拔萝卜一样，厚实的雪壳接二连三破开大洞。
陈默踩着虎子的肩膀，双手抠住顶层冰岩边缘，硬生生把自己这具带着八十公斤重铠的躯体拔出深坑。
一个，两个，十个。
八十一个新兵，一个不少。全须全尾地站在雪崩过后的废墟上。
虽然人人带伤，作训服变成碎布条，冻得嘴唇发青。但没一个人倒下。他们脱下全钢背心，看着上面被冰块挤压出的恐怖凹痕，再看看自己依旧完好的肋骨和心肺。全明白了。
哪有那么多不可抗力。毒气、鳄鱼、天灾。这不是谋杀，是在逼他们学会使用这具被重金打造出来的极境肉身。
猎豹吐掉一嘴带血的冰碴。回头看了一眼几公里外那道隐约的黑色轮椅影子。他站直身体，单手拎起八十公斤的钢背心，重新扣死搭扣。
“别发愣！整队！”猎豹扯着粗砺的破锣嗓子大吼。“都学乖点！别抱团扎堆当靶子。散兵线拉开，距离五米。往雪线顶上冲！”
吃一堑长一智。抱团对付冷枪管用，遇到自然界范围杀伤直接被包饺子。
八十一人散成一张大网，脚下踩着碎冰，头也不回地继续向上攀登。速度比雪崩前快了一倍不止。
高台边。
主任军医拿着病历本的手抖成了筛子。他呆呆看着远方那些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兵，脑子彻底转不过弯。这是八十一个打不死的怪物。
王云腾左手拨动拉杆。履带碾压积雪，轮椅调转方向。
“戏看完了，回营地。”王云腾丢下一句话，往车里滑行。
孤狼背起那把长得吓人的干预者重狙。“不盯了？后面还有两天路程。”
“用不着。这群狗崽子开窍了，弄懂了保命背心的用处和身体的极限。”王云腾没回头，“这破山困不住他们了。回去让炊事班准备好肉，我要活的。”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