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骤停。
热带雨林特有的闷热裹挟着刺鼻的硝烟与内脏被炸烂的血腥味,直灌进每个人的鼻腔。
被重机枪扫断的粗大树冠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音,砸在遍地发烫的黄铜弹壳和扭曲的尸体上。
刀疤老班长瘫靠在一截焦黑的断木后,正在清点人数。
他的嗓子被硝烟彻底熏废,干裂的嘴唇往外渗血。每喊出一个番号,喉结都要极度艰难地滚一下,硬生生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一纵队!”
“到!二百三十一人!折损十九!”
“二纵队!”
“到!二百四十人!折损十!”
“三纵队!”
“到!二百三十七人!折损十三!”
“四纵队!”
“到!二百二十九人!折损二十一!”
总折损六十三人。
其中阵亡十一人,重伤无法行动十七人,轻伤但仍可战斗三十五人。
一千人进丛林,能站着的还有九百三十七个。
老班长把这串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个伤亡比例放在任何一场正规军的丛林攻坚战中,都算极低。但数字永远是冰冷的,每一个“折损”两个字后面,都是刚才还在端着枪往前冲的活人。
王云腾从北面幽暗的密林里蹚着泥水走出来。
他右臂的绷带彻底废了。暗红色的血浆裹着烂泥,把小臂糊成了一根血棍,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鹰眼紧跟在后头,怀里抱着缴获的地形图和那个装满铍铜弹头的金属工具箱。
“老大。”
野狗提着那把边缘全是被骨头崩出缺口的纯金工兵铲,第一个迎上前。他大半边脸全是被溅上的血点子,嗓音发紧。
“伤亡报告。”王云腾脚步没停。
老班长用极哑的嗓音把数字报了一遍。
王云腾听完,一言不发。他的目光根本没有看周围七零八落、被炸出三个大坑的防御阵地,而是直接越过老班长,落在西侧一排相对干净的土坡后。
那是集中安置遗体的地方。
十一具,一字排开。
每具遗体上都盖着一件战友脱下来的军绿外套或者战术背心。有些盖得很齐整,有些因为遗体残损得太厉害,衣物只能勉强挡住头脸和胸口。
王云腾抬脚走过去。
坦克把手里打空了子弹的格洛克手枪插回腰间,默不作声地跟上。
野狗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也跟在后面。但两人走到一半,不约而同地停下脚。
不敢往前凑,怕看。
王云腾停在第三具遗体前,蹲下身。
盖在这名兄弟身上的是一件浅绿色的迷彩服,胸口位置的布料吸饱了血,变成了黑红色。外套的左胸口袋上歪歪扭扭地缝着一块布贴,粗糙的手工白线绣着两个字:闷墩。
王云腾伸手,掀开外套一角。
是那个二十六岁的川蜀老兵。圆脸,皮肤黑,平时话最少,冲锋永远在最前面。闷墩的嘴角微微张着,像是死前想骂句脏话但没来得及出声。
他胸口正中央,有一个大拇指粗的贯穿血洞。
从背后打穿的。折射弹留下的杰作。
王云腾盯着那个血洞看了足足五秒钟。
左手隔着防弹插板,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战术背心最内层,贴着皮肉的地方,放着铁蝎教官临死前留下的绝笔日记,和一面藏了十年的零二六队旗。
手指用力收紧。
他把外套重新给闷墩盖好,边缘四个角死死压在遗体身下。风吹不开。
王云腾站起身,一把拉开战术背心的防水拉链。从内层隔袋里,抽出了那面折叠方正的零二六队旗。
绿色的旗面褪了色,边缘长着黑色的霉斑。
王云腾双手捏住旗帜上沿,猛地一抖。旗面在满是硝烟的风中展开。他弯下腰,将这面在暗无天日的矿道里蒙尘十年的老队旗,平平整整地铺在闷墩和另外十名阵亡兄弟的身上。
霉味,血味。
十年前铁蝎流下的血,和今天闷墩流下的血,在这一刻彻底重叠。
四周安静下来。
九百多名从血水里爬出来的老兵,没有任何人下命令,同时转过身,面朝这十一具遗体。
有人单膝重重砸在泥水里。
有人扯下破烂的防弹头盔,死死捏在手里,骨节咔咔响。
坦克站在五米外,光着膀子,一米九的巨汉肩膀直抖。他死死咬碎了牙,就是不让眼眶里的水掉下来。
野狗手里的金铲子当啷一声掉在泥地里,把头低得很深,嘴唇直哆嗦。
高处。
孤狼没有下阵地。他站得笔挺,M200特种狙击步枪的枪托砸在地上,枪口直指苍穹。他的右手并拢,贴在枪身侧面,这是一个狙击手对战友最重的送行礼。
整整三十秒的静默。
王云腾转过头,看向所有人。
“收拢伤员。打扫战场。所有能杀人的玩意,全给我扒干净带走。”
他停顿了一拍,目光扫过那面队旗。
“十一具兄弟的遗体,做担架抬着走。一个都不留在这破地方。”
老班长猛吸一口气,厉吼:“干活!”
清扫极快。这帮在零二六里滚出来的老兵,搜刮起战利品来比土匪过境还干净。黑衣特种部队尸体上的消音器、微光夜视仪、定制战术背心、甚至连好点的高端陶瓷防弹插板全被连血带肉扒了下来。
坦克从迫击炮阵地那边扛回来十几发六十毫米炮弹。他在地上码得整整齐齐,扯开嗓子吼:“谁会打炮?”
一纵队的马三刀凑过来:“老子以前在东北虎的时候,跟炮兵连混过半年。”
“归你了。下回遇到人,往死里轰。”坦克把炮弹往马三刀脚边一推。
另一边,二十三个被缴械活捉的黑衣特种兵被反绑着双手,压在泥坑里蹲成一排。这帮人装备精良,但指挥官一死,心理防线已经全面崩溃。
老班长审了半天,领头的一个白人军官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吐。
坦克大步走过去。
两百四十斤的身躯往那一蹲,直接挡住了刺眼的太阳光。坦克把沾着血和碎肉的左手平放在那个白人军官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再问你一遍,你们是哪的?”坦克的声音一点都不大,闷闷的。
白人军官闭口不言。
坦克的手指慢慢收拢,死死扣住他的锁骨。“你那颗在石头上拐弯的折射弹,打穿了我兄弟的胸口。他叫闷墩,二十六岁。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手雷,想跟你们同归于尽,可惜没拉动。”
咔嚓。
极度清脆的骨裂声。白人军官的锁骨被坦克单手捏得完全变了形。剧痛让他脸色惨白,冷汗直冒。
“我说!”白人军官从牙缝里挤出北米南部口音的英语,“塞拉利昂!编外人员!我们退役后被私人合同征召,没有番号!”
“谁的合同?”坦克手指加力。
“不知道!只有指挥官知道!但那个长官已经被你们绕后打爆了头!”
坦克站起来,回头看向树下的王云腾。
王云腾的右臂已经被随队军医重新上了药,厚厚的纱布缠了七八圈。他听完了全过程,偏头看向鹰眼。
“鹰眼,你搜指挥所尸体的时候,见着纸质文件没有?”
鹰眼正蹲在一堆缴获物资里,闻言一把扯开一个被打穿了两个弹孔的战术挎包。翻找两下,扯出一个带血的防水密封袋。
鹰眼撕开袋口,抽出几张折叠的纸,扫了两行,语速极快。
“雇佣合同!签约甲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名字叫基石防务咨询有限公司。”
空壳。这不意外。“董事会”办事,外面向来套着几百层合法的皮。
“往下看。”王云腾说。
鹰眼目光下移,突然定住。“有一条附加条款。要求承包方在完成驱赶任务后,必须将所有的弹道实测数据,交由甲方指定的技术顾问进行校验和归档。技术顾问代号……笔者。”
野狗提着带血的铲子走过来,眉头拧成个死结:“笔者?”
又一个代号。
这片暗无天日的矿区丛林里藏着的怪物,绝不止那几个玩折射弹的狙击手。背后有一条庞大的数据链和人员网。
王云腾没有追问“笔者”的细节。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下午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树冠的阴影在拉长,丛林里的湿气重新往上升腾。天一黑,这地方就是鬼门关。
不急。
账一笔一笔算,命一条一条收。
“砍树,做担架。”王云腾抓起巴雷特MRAD的枪管,直接下达指令。
“老大,往哪边撤?”老班长拖着包扎过的伤腿走过来,“铁蝎教官日记里那个基伍湖地下老巢的坐标,咱们现在直接摸过去端了?”
王云腾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把闷墩遗体稳稳抬上简易担架的老兵们。
“不去。”王云腾把重狙背在背上。
“原路返回。顺着咱们来时烧过孢子球的那条道走,撤到赞比亚边境机场,联系军区的运输机。”
“那帮孙子惹了咱们,不顺手把他们老巢掀了?”野狗捏着铲柄,眼珠子通红。
王云腾转过身,盯着野狗。
“我要掀他们老巢,不差这一天两天。”王云腾看了一眼担架上盖着的那面零二六队旗,“先把弟兄们,带回家!”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