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的笑收了一半,凑过去瞄了眼那块数据板。
“献祭模式?这名字起得够邪门。烧香拜佛还是杀鸡宰羊?”
鹰眼没接话。他十指压在键盘上,屏幕被一层数据刷过,绿底翻红,红底又翻黑。
“老大,麻烦了。”
“献祭模式不是个代号,是个流程。”鹰眼把屏幕调亮,指着一串跳动的曲线,“你看这条能耗线,东湾那座人工岛,二十分钟前用电量翻了三倍。三倍。这种功率,光维持培养舱用不了这么多,是在催熟。”
“催什么?”
“新一代容器。”鹰眼咽了口唾沫,“常规培养一个样本要七到十一个月。他们等不及了。所以走捷径——拿现成的活体当养料,强行喂进新容器里。脑神经、内分泌、应激激素,全抽干,灌给下一代。”
房间里静了一瞬。
野狗脸上那点痞气彻底没了。“你是说,他们在拿活人填?”
“不是‘要填’。”鹰眼指着倒计时窗口,那串数字正一格一格往下掉,“是已经开始了。这个进度条,是活体存活率。每掉一格,下面就死一个。”
坦克在门口低吼了一声,半截报废的外骨骼跟着震了下。
王云腾盯着那条往下掉的进度条,没说话。
他算了一笔账。蓝鲸是中转站,海神号是货源,东湾才是工厂。这三个点连成一条线,他今晚刚踩烂了中间那一节。中转断了,存货怎么办?
答案就在屏幕上。
清库存。
“他们确认我们没死了。”王云腾开口,声音压得很平,“铁蝎那场,把我们的战术数据喂出去一半,白鲸又咬出‘幽灵样本’四个字。董事会现在很清楚——那批没死绝的幽灵小队,回来了。”
鹰眼抬头。“所以?”
“所以他们急着灭口。”王云腾走到数据板前,俯身看那行红字,“可灭口归灭口,他们舍不得浪费。东湾那些活体本来就是要喂的,现在干脆提前喂掉,一边毁证据,一边把账记到我们头上。”
“记我们头上?”野狗皱眉。
“一座海上研究中心,死了几百人。”王云腾直起身,“明天的新闻会写什么?龙国军方海外武装势力,袭击民用科研设施,造成重大人员伤亡。脏水泼过来,我们百口莫辩。”
野狗骂了句脏的。“这帮白皮,杀人都要让人替他们背锅。”
地上的白鲸靠在血污里,那张缺了门牙的脸又咧开了。
“你们……终于懂了。”
“晚了。东湾的炉子已经点着。你们就算插翅膀飞过去,也只能收尸。”
王云腾没看他。这种垂死的人,话里七分真三分诈,听多了反而乱判断。
他转向角落。“周野。”
一直贴着墙站的少年抬起头。他胸口那半截军牌还硌在衣服里,手里那把微冲一直没放下。
“你被他们运过。”王云腾说,“从哪到哪,怎么运的,还记得多少?”
周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铁笼。麻醉针。冷得像冰窖的车厢。还有车厢里其他孩子的哭声,哭着就没了声音。
“记得一部分。”他说,“海神号之前,我先被关在一个地方,再用车送上船。下船……不对,是上船前,中间换过一次车。”
“画出来。”王云腾从桌上抽了张纸推过去,又丢了支笔,“你记得的每一段,画。路口、转弯、停车多久、有没有过桥、车厢里有没有海腥味。”
周野接过笔,手有点抖。
“我……我不一定画得准。”
“不要你准。”王云腾在他对面坐下,铁凳腿刮过水泥,“要你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准不准,我来判断。”
周野低头开始画。第一笔下去,歪了,他停住。
“别停。”王云腾说,“你怕画错。怕画错就是想用脑子修,修过的东西就不是你看见的了。手比脑子诚实,照着记忆走。”
野狗在旁边看得稀奇,凑到坦克耳边小声嘀咕:“老大什么时候改行当老师了?”
坦克瓮声回了句:“你当年进队,他也这么教过你。”
野狗噎了一下,没词了。
周野的笔慢慢稳下来。一条线,一个拐角,又一条线。画到一半,他忽然停笔。
“这里。这里停了很久。我数过,因为冷,就数数取暖。数到了大概……一千二。”
“一千二百秒。”鹰眼接话,“二十分钟。一辆运活体的车,无缘无故停二十分钟干嘛?”
“装卸。”王云腾盯着那个点,“或者换车。周野,停车的时候,外面有没有声音?”
周野闭上眼,回想。“有……金属碰撞,很大,一下一下的。还有水。哗啦哗啦,往下灌的那种。不是雨。”
“吊机。”坦克在门口开口,“集装箱码头的龙门吊。还有泄水声,是船坞放水。”
王云腾点头。“他在码头换了一次车。陆运转海运的节点。”
他把周野画的草图转向鹰眼。“按他这个走向,套地图。”
鹰眼把草图扫进终端,叠在东京的卫星图上。歪扭的线条一段拉直、缩放、旋转,最后和真实路网咬合上大半。
“老大,对上了。”鹰眼的手指停在一个点,“他停车的码头,是东湾西侧的旧货柜场。三年前停用,现在挂在那家‘海洋生态研究中心’名下。”
“跟人工岛同一个壳。”王云腾说。
“同一个壳。”鹰眼放大那片区域,“从这个旧货柜场到人工岛,有一条海底专用电缆,还有一条……海底隧道。报建的时候写的是‘科研物资运输廊道’。”
野狗咧嘴。“运输廊道。运的是人吧?”
王云腾看着屏幕上那条贯穿海床的细线,从西岸的旧货柜场,一直扎进四百米深的人工岛底。
这就是那条命脉。陆地上抓的活体,从货柜场下井,走海底隧道,直送孵化区的炉子。
地上的白鲸不知什么时候不笑了。他盯着屏幕上那条被点亮的隧道,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干净。
“你……怎么会知道廊道……”
他这句话一出口,等于亲手把图章盖实了。
王云腾终于看了他一眼。“谢了。”
白鲸张了张嘴,再没说出话。他这才明白,从被拖进这间屋子起,自己说的每一句、藏的每一个反应,都被这帮人一片片拼了起来。他以为攥着数据板就攥着命,其实他自己这张脸、这副身子,才是那本被翻烂的书。
王云腾站起身。
“鹰眼。”
“在。”
“把这块板子的双向链路保住,别断。”
“他们想看我们慌,那就让他们看。但我要你在底层挂个东西——他们每加速一次,我就知道他们动了哪个炉子。”
鹰眼愣了半秒,反应过来。“拿他们的加速当信标?”
“他们越想藏,越是给我们指路。”
鹰眼咧了下嘴,手指重新落回键盘。“这招损。我喜欢。”
王云腾转向门口的坦克。“装备清点。左肩那套不行了,换备用。我们今晚不睡了。”
坦克咧嘴,捏响了关节。“去拆岛?”
“去关炉子。”
话音没落,耳机里突然切进孤狼的声音。雨声很大,他的嗓子比平时更冷。
“队长。”
“说。”
“大厦三公里外,环状一号线下匝道。”孤狼顿了半拍,“十二辆冷链货车,列队停着。无牌。”
野狗嗤了一声。“冷链车有什么稀奇,半夜送鱼的。”
“鱼不喘气。”孤狼的声音压下来,“我用热成像扫了车厢。十二辆,每辆里面都有热源。”
房间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孤狼最后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来。
“是活的。在动。心跳,我数得出来。”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