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黑鲤会总部地下二层。
这里原本是宫本藏私房钱的金库间。半米厚的钢板墙,水泥地,一盏白炽灯吊在头顶来回晃。野狗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它改成了一间审讯室。
白鲸被拖进来的时候,整个人软得像一袋漏了底的米。
野狗揪着他后衣领,从门口一路拖到房间正中。地上拖出两道血痕,外加一道亮晶的口水印子。
“到地方了,白大褂。”野狗松手,白鲸咚地砸在地上,断腿磕到水泥,疼得他眼珠子直翻白,“爷我服务态度行不行?全程没让你脑袋着地。”
白鲸喘了好一阵才缓过劲。
那身白大褂早成了抹布。金丝眼镜碎了一半,还挂在脸上。剩下半片镜片下,那只眼睛眯着,居然还想端学者的架子。
“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曼斯坦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碰它实验数据的人。一个都不会。”
野狗听乐了,把工兵铲往肩上一扛:“老大,这孙子腿断了,嘴没断。要不我帮他左右对称一下?保准他后半截话讲得利索。”
“先不急。”
王云腾推门进来。
他把光学迷彩披风从肩上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拉了张铁凳,在白鲸对面坐下。
坦克守在门口。左肩那块报废的外骨骼还在冒残烟,他懒得卸,就那么杵着,半个门框被他堵死。
王云腾没看白鲸。他先从战术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一块金属身份牌。被血和培养液泡得发黑,唯独编号那一行,擦得干净。
026。铁蝎。
白鲸的目光落上去。
那点端着的学者气,先是僵了一下。接着,一寸一寸塌下去。
王云腾这才抬眼。
“认识?”
白鲸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你刚才在广播里挺能讲。”王云腾语气很平,“讲我们是数据饲料,讲下一代容器。这块牌子的主人,十年前也是你们的数据。”
白鲸的呼吸开始乱。
王云腾把身份牌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铁蝎教官战死那年,用半截断刀堵住敌人,给后面的人争了十八秒。”他盯着白鲸的眼睛,“你们把他从基伍湖底挖出来,缝成一条狗,拴在你的实验室门口替你看家。”
“这就是你嘴里的‘下一代’?”
白鲸的脸抽搐了一下。他张嘴,想反驳,喷出来的却是一口血沫。
“你不懂……”他咳着,断续,“那不是侮辱。那是延续。他的战斗本能没浪费,他还在战斗——”
“砰。”
王云腾一脚踩在他那条断腿上。
不重。但精准,正压在碎骨那一截。
白鲸的反驳变成一声不成调的惨嚎,整个人弓起来,又摔回地上。
“延续。”王云腾收回脚,声音没起伏,“他最后一句话是‘归队’。你听懂了吗?”
白鲸捂着腿,浑身打摆子。学者的壳,到这会儿才算彻底碎干净。
野狗在旁边啧了两声,凑到坦克耳边小声嘀咕:“老大今天话有点多啊。”
坦克瓮声瓮气回了一句:“他没动手,已经算客气。换平时这种货色,早被你一铲子拍成两半了。”
野狗想,也是这个理。
审讯室另一头,鹰眼盘腿坐在角落。膝盖上架着战术终端,旁边搁着那块从通风管里抢回来的黑色数据板。
板子表面有道踢裂的纹,屏幕还亮着。
“老大,数据板的物理加密我啃了一半。”鹰眼手指没停,“核心区暂时进不去。外层有几个没锁死的索引字段。”
王云腾偏头。
“念。”
“第一层是采购记录,跟海神号上那批对得上。第二层是人员调度。”鹰眼顿了一下,眉头收紧,“第三层……有个独立标签,跟其他东西不在一个目录里。”
“什么。”
鹰眼把屏幕转过来。
那行字很短,灰底白字,藏在一堆乱码后头。要不是他刚才硬翻索引,根本不会冒出来。
摇篮——东京东湾孵化区。
房间里静了一拍。
王云腾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白鲸在通风管里嚷的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摇篮,毁不掉的。樱花国就是你们的坟场。就在你们脚下。
他当时只是临死前的疯话。
现在看,不是疯话。
“蓝鲸不是核心。”王云腾把视线移回白鲸脸上,“是个中转站。真正的窝,在东京湾底下。”
白鲸的瞳孔,在听到“东湾孵化区”五个字的瞬间,缩了一下。
藏不住。这种反应骗不了人。
王云腾心里有了数。
他审讯有个习惯,从来不指望对方主动招。嘴硬的人嘴里逼不出真东西。反倒是这种藏在肌肉里、眼皮底下的反应,比录口供实在。
“鹰眼。”王云腾起身,“东京湾东侧,有没有曼斯坦因关联的填海工程、海事仓储、或者废弃的海上平台?”
鹰眼手指翻飞,屏幕上的卫星图一层层叠出来。
“有。”他很快开口,“东湾外延有片人工岛,三年前以‘海洋生态研究中心’的名义立项。资金走了六层壳公司,最后两层我认得——跟海神号那笔,是同一批律师签的字。”
“工程方报的是观测站。”鹰眼放大那块图,“但用电量是同等规模观测站的四十倍。海底还埋了直供电缆。”
野狗探头看了一眼,咧嘴:“观测个屁。这是在海底下开了座工厂。”
“不是工厂。”王云腾看着那座孤悬在海面上的人工岛,“是孵化场。”
白鲸瘫在地上,听着他们一句往下扒,脸色越来越白。
他原本以为,手里这块数据板就是命。
板子里有自毁程序,有曼斯坦因核心密钥。只要握住它,零二六这帮疯子就得跟他谈条件。他这条命,能换一段安稳。
可现在他看明白了。
这帮人根本不打算跟他谈。
他们把他当成一本翻开的书,一页一页往下读。读完了,他这个人就没用了。
“你们……”白鲸艰难撑起半个身子,“你们就算找到孵化区又怎样?那地方在四百米深的海底,外面是声呐阵列,里面是——”
他突然闭嘴。
意识到自己又多说了。
野狗乐不可支:“接着说啊白大褂。说半句憋着,难受不难受?”
白鲸死咬住后槽牙,一个字不吐。
王云腾走过去,蹲下,一手卡住他的下颌,拇指压在关节上。
这个动作他在通风管里做过一次。白鲸记忆犹新,浑身的肉都在抖。
“你刚才说海底,说声呐阵列。”王云腾的拇指轻轻加了点力,“你怕我们去。说明那地方对曼斯坦因很重要。”
白鲸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
“你也怕我们去。”王云腾盯着他的眼睛,“说明你知道,那里面在养什么。”
白鲸的眼神飘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飘向墙角那块还亮着的数据板。
王云腾捕捉到了。
“鹰眼。”
“看见了。”鹰眼已经把数据板抱起来,“他在意这块板子里某个东西。我再往深挖一层。”
白鲸猛地挣了一下:“别动那块板子!”
野狗一巴掌按住他脑袋,把人摁回血污里:“嚯,急了。看来挖对地方了。”
鹰眼十指如雨。
物理加密这东西,硬破要时间。但他手里有料——白鲸自己之前在管道里慌乱时输过的一段临时口令,那段被他全程录了下来。
“口令对上一部分。”鹰眼盯着进度条,“外层第三道锁……开了。”
咔。
屏幕上跳出一段缓冲条。
新的目录展开。
鹰眼的动作停了。
他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老大。”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一层不是文档。”
“是什么。”
“是个实时连接。”鹰眼抬头,“另一端还活着。有东西在往这块板子上推数据。”
王云腾松开白鲸,走过去。
数据板的屏幕上,原本静止的索引列表,正在自己刷新。
一行代号从底部往上滚,越滚越快,像另一端有什么东西被叫醒了。
白鲸瘫在地上,看见那个画面,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不……”他喃,“不可能这么快。他们不该现在就启动……”
“启动什么?”王云腾回头。
白鲸没答。他盯着屏幕,嘴唇哆嗦,看见了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东西。
下一秒。
数据板屏幕骤然转红。
所有滚动的代号一齐停下。正中央弹出一行字,比之前任何一行都大,红得扎眼。
幽灵样本存活确认。东京节点进入献祭模式。
房间里没人说话。
野狗脸上的笑收了。坦克在门口扭过头。鹰眼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没敢落下去。
王云腾盯着那行字,盯着“幽灵样本”四个字,很久没动。
久到野狗忍不住开口:“老大……他们好像知道我们还活着了。”
王云腾没回答他。
他转头,看向地上的白鲸。
白鲸此刻反倒不抖了。他靠在血污里,仰着头,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咧开,笑出了声。又破又哑,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疯。
“看到了吧。”白鲸喘着气,“摇篮已经在动了。你们……来晚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