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境线回营区的武装直升机上,气压低得吓人。
螺旋桨轰鸣,那是让人耳膜发胀的噪音。
几个军医围着担架忙得脚不沾地,止血钳和纱布传递得飞快。
担架上,王云腾静静躺着。
脸上糊满了干涸发黑的血痂和烂泥,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胸口偶尔那一丝微弱的起伏,证明这具躯壳里还没断气。
角落里,列兵王小虎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
他每隔几秒就抬头偷瞄一眼担架,又迅速低下头看自己的拳头,嘴唇哆嗦个不停:“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没使多大劲啊……我以为他疯了要杀人……”
“把嘴闭上。”
对面,班长陈默冷冷吐出一句。
他手里攥着那把刚从王云腾怀里硬抠出来的95式步枪。枪身温热,甚至有些烫手,护木上沾着那个富二代的血和汗。
陈默大拇指按压卡笋,手腕一抖。
“咔哒。”
弹匣滑落掌心。
两发。
只有两发。
满装30发的弹匣,现在还剩28发。
陈默的手指缓缓摸过抛壳窗,那种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这不是冷,是一种来自职业老兵骨子里的战栗。
两发子弹,两个眉心红点。
他亲眼看见那两具尸体。那个胖子眉心开花,那个“金链子”左眼被轰烂,半个天灵盖都掀飞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身体极度透支、还要承受95式步枪对于那具废柴身体而言堪称“巨力”的后坐力情况下,这个人打出了百分之百的致死率。
没有试射,没有校准,甚至……可能连瞄准的时间都没有。
这特么是人干的事?
陈默当了五年侦察兵,但如果把他换到王云腾那个位置,那种极度虚弱的状态下,他敢保证能打死那个胖子,但那个已经掏出AK的“金链子”,绝对会把他扫成马蜂窝。
“班长……”新兵张强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咱们回去……是不是得挨处分?那是真枪啊……”
“处分?”
陈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想什么好事呢?如果这小子醒不过来,或者脑震荡留了后遗症变成傻子,咱们仨就等着被扒皮抽筋吧。”
“啊?”王小虎一听这话,哇的一声差点哭出来,“班长,我把首富儿子打傻了?那得赔多少钱啊?把我卖了也不够啊!”
“钱?”
陈默瞥了一眼担架上那个生死不知的身影,眼神复杂,“要是能用钱解决倒是好了。这小子要是真傻了,咱们猛虎团,怕是丢了个百年难遇的宝贝。”
直升机猛地一沉,失重感传来。
营区停机坪上,几辆勇士越野车大灯全开,把黄昏刺得支离破碎。
还没等旋翼停稳,一辆车的车门被暴力推开。
一个肩膀上扛着两杠三星的上校跳下车,帽子都没戴正,一脸的煞气。
猛虎团团长,刘铁军。
人如其名,黑铁塔似的汉子,这会儿那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汁来。
“人呢!”
刘铁军嗓门大得盖过了发动机轰鸣,“那个当逃兵的兔崽子呢!还有那个打了‘逃兵’的兵呢!都给老子滚下来!”
陈默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跳下飞机,双脚并拢,敬礼:“团长!”
“少跟老子来虚的!”刘铁军一把拨开陈默,大步流星冲到担架前。
当他看到担架上那个像条死狗一样的王云腾时,那双铜铃大眼瞬间瞪圆了。
“这是那个王家少爷?”刘铁军指着王云腾太阳穴上那块高高肿起、甚至有些发紫的淤青,转头看向陈默,眼神能吃人,“这一拳谁打的?下手这么黑?”
王小虎双腿一软,刚想站出来认罪。
“报告!”陈默往前跨了一步,把王小虎挡得严严实实,“现场情况混乱,毒贩伪装成平民,是我指挥失误,没能及时分辨敌我,导致新兵误判!责任在我!”
刘铁军冷哼一声,没搭理陈默这套“顶雷”的说辞。
他弯下腰,凑近了看王云腾那只露在军毯外面的右手。
那只手真惨。
本来应该细皮嫩肉的富二代手掌,此刻全是血泡和划痕,手背上一层皮都被磨没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真皮层。
但这只手,哪怕是在深度昏迷状态下,食指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微曲状态。
那个弧度,正好是扣住扳机护圈的位置。
肌肉记忆。
死都不放枪。
“这小子……有点意思。”刘铁军眯了眯眼,原本的怒气消散了几分。
他大手一挥,吼道:“还愣着干什么!送去抢救!用最好的药!要是把脑子烧坏了,老子唯你们是问!”
……
半小时后,团部作战会议室。
气氛压抑。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几张高清照片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从边境连夜运回来的两具尸体特写。
法医老赵推了推眼镜,手里的教鞭狠狠敲在屏幕上,发出“笃笃”的脆响。
“团长,各位营长,这事儿……有点邪乎,甚至可以说是离谱。”
老赵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个胖子毒贩的眉心:“大家看,这颗子弹,是从正前方射入,穿透额骨,瞬间搅碎脑干。死亡过程不超过0.1秒。神经反射区直接切断,所以他手里的枪虽然开了保险,但没扣响。”
台下几个营长点点头。这枪法虽然准,但在座的侦察连长也能做到。
“但这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
老赵按动遥控器,屏幕画面一转。
一张黑白的X光片。
“这是伤员王云腾的右肩X光片。”老赵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右侧锁骨轻微骨裂,周围软组织大面积挫伤,毛细血管全部破裂。”
“这说明什么?”老赵看着台下那一排目瞪口呆的军官,“说明他开这枪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抵肩!”
“或者说,他在身体失去平衡、甚至是在做战术规避动作的途中,单手硬吃了95式步枪的后坐力!”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一营长是个大嗓门,直接站了起来:“老赵你喝假酒了吧?不抵肩?单手?那可是95!那小子体检报告我看过,胳膊跟麻杆似的,不抵肩开枪,手腕子早折了!还能打中眉心?蒙的吧?”
“蒙的?”
老赵冷笑一声,又切了一张照片。
那是那个“金链子”的尸体特写。
左眼球被打爆,只有半张脸还算完整。
“蒙一枪是运气,那第二枪呢?”
“根据现场痕迹还原,两声枪响的间隔不到0.3秒。0.3秒是什么概念?就是你眨个眼的时间。”
老赵放下教鞭,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继续说道。
“这意味着,他在第一枪的后坐力还没完全消散、身体还在剧烈震动、甚至锁骨已经骨裂剧痛的情况下,瞬间甩枪,并且精准命中了第二个移动目标的左眼。”
“从医学和弹道学角度来说,这需要顶级的核心控制力,和……神一样的肌肉记忆。”
“但这小子的体检报告就在我手里。”老赵把一份文件甩在桌上,“肺活量两千五,握力三十,体脂率二十八。这就是个被酒色掏空的废人。”
“一个废人,用废掉的身体,打出了特种兵王都不一定能做到的双杀。”
“我就想问一句,他是被哪个枪神附体了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营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说话。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逃兵”简直就是个妖孽。
刘铁军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你是说……”刘铁军把烟狠狠揉碎在桌子上,烟丝散了一桌,“这小子不仅没逃跑,还在身体快报废的情况下,靠着脑子和那点根本不存在的‘肌肉记忆’,顺手灭了一个全副武装的贩毒小组?”
“理论上不可能。”老赵叹了口气,“但事实就在这儿摆着。尸体不会撒谎,X光片也不会。”
刘铁军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怪,像是捡到了宝,又像是见了鬼。
“王建国那个老东西,倒是生了个好种。”刘铁军拍了拍桌子,“这哪是纨绔?这特么是天生的兵王胚子!”
就在这时,勤务兵慌慌张张地撞开门,连报告都忘了喊。
“团长!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车!连民用直升机都来了!”
刘铁军眉头一皱:“谁?这么大排场?”
“首富王建国!”勤务兵喘着粗气,“他说他是来领……领儿子的!还带了十几个律师,说是咱们虐待新兵,要把咱们告上军事法庭,要把人强行带走!”
“什么?”
刘铁军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大腿撞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扣,那股子土匪劲儿全上来了。
“领人?告老子?门儿都没有!”
刘铁军大步往外走,吼声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走!去医院!老子倒要看看,这块好钢,谁敢给老子带走!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