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雨点子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密集的白噪音盖过了一切。
采石场里的探照灯把这块空地照得惨白,光柱里全是斜飞的雨丝。
“噗通。”
王云腾被人直接甩进了泥坑边缘。
冰冷的烂泥瞬间灌进领口,顺着脊梁骨往下钻,那股阴冷劲儿像是要把骨髓都冻住。他没动,眼皮微抬,视线扫过四周。
典型的露天处决场。
三面峭壁,前面是一排早已挖好的土坑。坑里积了水,泛着一股土腥味。
除了他,泥地里还跪着三个倒霉蛋。
13号大狗熊缩成一团,那两百斤的壮硕身板此刻抖得像个筛子,嘴唇乌青,正不住地念叨着各路神仙保佑。
野狗最不堪,整个人瘫在泥水里,裤裆湿了一大片,在那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24号稍微好点,跪得笔直,但那双抓住大腿的手指节已经发白,因为太过用力,甚至抠进了肉里。
脚步声响起。
战术靴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豺狗单手撑着一把黑伞,从黑暗中慢慢踱步出来。雨水顺着伞骨淌下,在他脚边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
在他身后,六名黑衣人一字排开,手里的95式步枪平端,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跪在地上的四人,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给你们最后三分钟。”
豺狗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信纸和几支圆珠笔,看垃圾一样扔在泥水里。
“写遗书。”
“写写你们有多后悔,写写你们这辈子有多窝囊。如果有下辈子,记得别再来这种地方送死。”
“三分钟后,送你们上路。”
死寂。
除了雷声轰鸣,只剩下那几支笔在泥水里翻滚的声音。
恐惧是有味道的。
王云腾甚至能闻到旁边野狗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尿骚味。
“我不写……我不写!!”
野狗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断了。
他猛地从泥坑里窜起来,像是疯了一样往外冲,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放我回去!我不当兵了!我爸有钱!我要回家!!”
“砰!”
枪口喷出一团火光。
泥水炸裂,野狗脚边的泥土被掀起一大块,溅了他一脸。
这一下把他的魂都吓飞了,腿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把头死死埋进水坑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跑?”
豺狗吹了吹枪口的青烟,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在这儿,逃兵只有一种下场——就地正法。”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还有两分钟。”
压迫感拉满。
王云腾跪在泥水里,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
这一套他熟。
生存、躲避、抵抗、逃脱训练的保留节目——模拟处决。
用特制的空包弹和血包,配合教官的演技和环境压迫,击穿受训者最后的心理防线。只要这时候有人松口求饶,哪怕只是眼神里露出一丝屈服,这轮考核就算废了。
不过……
王云腾偏过头,看了看身边那三个难兄难弟。
这三货显然是当真了。13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风箱。
再这么演下去,这三个生瓜蛋子非得吓出精神病不可。
得加戏。
“那个……教官。”
王云腾突然把手举了起来,举得高高的,甚至还要那只沾满泥巴的手在雨里晃了晃。
豺狗一愣,眉头皱成了川字。这小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说。”
“能不能……换支笔?”
王云腾指了指泡在泥水里那支廉价圆珠笔,一脸嫌弃。
“这笔没油了。而且……我也没写过遗书,没什么经验。要不教官你给我个模板?我照着抄一下?最好是那种文采好点的,我怕我爹看了笑话我没文化。”
“你找死!”
豺狗把伞狠狠一扔,几步跨过来,那把冰冷的95式枪口直接顶在了王云腾的眉心。
金属的硬度硌着骨头,生疼。
“你以为我在跟你过家家?”
豺狗的手指搭上了扳机,一点点收紧。
“咯吱。”
那是机簧被压紧的声音。
在这暴雨里,这声音比雷声还刺耳。
王云腾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是这具身体的生物本能,肾上腺素瞬间飙升,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想软。
但他硬是撑住了。
他抬起眼皮,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开枪啊。”
王云腾甚至还往前顶了顶脑袋。
“手别抖。往这儿打。”他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打歪了,我做鬼都不放过你,天天半夜去你床头唱《好运来》。”
豺狗死死盯着王云腾。
他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一丝慌乱。
这种被看穿的不爽感,让豺狗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行。成全你。”
豺狗扯出残忍的笑,枪口猛地一转。
没有任何预兆。
“砰!”
枪响。
枪口指的不是王云腾,而是旁边的13号。
“呃啊!!”
13号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胸口猛地炸开一团血花。
他那庞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进那个早已挖好的土坑里,激起一片泥浆。
红色的液体顺着雨水扩散,瞬间染红了土坑。
“大狗熊!!”
24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眼睛瞬间红了。
真杀了!
真的开枪了!
野狗把头从泥里拔出来,看着坑里一动不动的13号,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
豺狗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
“咔哒。”
一枚黄澄澄的弹壳跳落在地,滚进泥水里。
“下一个,谁来?”
枪口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还在发抖的野狗脑门上。
“别杀我……求求你……我不想死……我都说……我都说……”
“废物。”
豺狗眼中满是鄙夷,手指再次扣紧扳机。
就在这时。
“啧。”
一声极不和谐的咂嘴声响起。
王云腾吸了吸鼻子。
“教官,这血包……过期了吧?”
豺狗的手指一僵。
王云腾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土坑里躺尸的13号。
“那么大个块头,近距离一枪胸口,主动脉破裂的出血量应该是喷射状,起码得喷两米高。你这怎么跟漏水的水龙头似的,还得靠雨水冲?”
王云腾说着,还把鼻子凑近闻了闻,一脸嫌弃。
“而且这味道……不太对啊。一股子酸甜口,还是李锦记的番茄酱吧?这成本控制得也太抠了,哪怕去菜市场买两斤鸡血呢?”
躺在坑里的“尸体”13号,眼皮子明显抽搐了一下。
“还有。”
王云腾没打算停,他转过头,看着脸色发黑的豺狗,指了指地上的那枚弹壳。
“95式步枪,近距离射击产生的停止作用力,足够把一头猪掀翻。刚才大狗熊倒下的姿势太假了,顺势向后倒,连个肌肉僵直都没有。”
王云腾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这演技……说实话,横店那种领盒饭的群演都比这强。也就是五十块钱一天的水平,不能再多了。”
现场一下子静了下来。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被这几句话像是捅窗户纸一样,捅了个稀碎。
野狗抬起头,鼻涕还挂在下巴上,眼神迷茫。
番茄酱?
假的?
24号也愣住了,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坑里的13号。只见那具“尸体”大概是憋气憋到了极限,胸口正在由于缺氧而轻微起伏。
豺狗的脸黑得像是锅底灰。
这特么是什么怪物?
这种时候不尿裤子就算了,居然还在搞现场弹道分析和演技点评?!
这戏还怎么演?!
“带走!!”
豺狗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声,再让这货说下去,整个教官组的底裤都要被扒光了。
“把嘴给我堵上!!”
几名黑衣人早就按捺不住,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按住王云腾。
“哎!别急眼啊!我还没说完呢!”
王云腾被死死压在泥水里,还在扯着嗓子大喊:
“下次记得别用番茄酱!招蚂蚁!而且那玩意儿黏糊糊的不好洗!!”
“扔进去!把那个井盖给我焊死!焊死!!”
豺狗暴跳如雷,那一刻他真的想一枪崩了这个混蛋。
王云腾被人抬起来,像是扔垃圾一样,直接扔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竖井囚笼。
紧接着是还没回过神的野狗和24号。
最后,那个还在装死的13号也被两个黑衣人粗暴地拖起来,直接扔了下去。
“咣当!”
沉重的铁栅栏井盖合上。
接着是铁链哗啦啦锁死的声音。
黑暗笼罩。
只有雨水顺着井盖的缝隙哗哗地灌下来,浇了下面四个人一头一脸。
井底,一片死寂。
良久,13号弱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头儿……真的有那么假吗?我觉得我刚才那个倒地动作……还挺有层次感的啊。”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