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风不对劲,带着股燥热的土腥味。
操场死一般沉寂。平日里那些甚至能把蚂蚁吓死的探照灯全灭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电流声滋滋作响,把列队的影子拉得老长。
跑道边,三辆运兵卡车并排停着。发动机没熄火,低沉的怠速声在胸腔里引起轻微共振。
蝎子站在队伍正前方。
他摘掉了那个印着蝎子的黑色头套。
这是所有菜鸟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一道狰狞的蜈蚣疤从左眉骨生生劈到嘴角,随着他咬肌的蠕动,那条疤像活了一样扭曲。
没了面具遮挡,那股子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戾气,比戴着面具时更冲。
不用演了。
因为接下来的戏,没剧本。
“所有人,卸弹匣。”
“把枪里的空包弹退出来,全部扔进前面的铁桶里。”
哗啦——
哗啦——
金属撞击声响起。红色的空包弹助退器被拧下,那是演习的标志。
几个后勤兵沉默地抬着墨绿色的木箱走过来,撬棍一别,“咯吱”一声,箱盖掀开。
灯光下,黄澄澄的5.8毫米尖头弹泛着冷冽的油光。
那是实弹。
能把人骨头打碎、脑浆子打出来的真家伙。
野狗伸手去抓子弹,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铜壳,手猛地哆嗦了一下,弹匣磕在枪机上,“当”的一声脆响。
“头儿……”野狗喉咙发紧,“这回……玩真的?”
王云腾没搭理他。
他抓起一把子弹,大拇指熟练地按压。
咔哒。咔哒。
子弹入膛的声音,比任何乐章都动听。指腹摩擦过底火和覆铜钢被甲,那种沉甸甸的坠手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这具沉睡已久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被唤醒了。血液流速加快,毛孔收缩,肾上腺素开始在血管里奔涌。
“怕了?”王云腾猛地一拍弹匣底座,那是为了防止供弹不畅的习惯动作。
“谁……谁怕!”野狗脖子一梗,死鸭子嘴硬,“我就是……有点手生。这玩意儿以前只能打靶,现在……”
“现在它是用来打人的。”王云腾把枪背好,用枪托撞了撞野狗的胸口,“记住这分量。这东西打出去收不回来。要么钻进敌人的脑壳,要么咱们变成筛子。这次没导演喊‘停’,也没医疗兵在你‘阵亡’后把你拉起来发盒饭。”
蝎子看着所有人压完子弹,从腰间抽出一根烟点上,火光在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忽明忽暗。
“我知道你们在琢磨什么。是不是觉得这是SERE的升级版?是不是觉得前面还得有个拿着大喇叭骂街的教官?”
没人敢喘气。
蝎子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身后的卡车。
“两个小时前,K3边境线。一伙要钱不要命的雇佣兵越境,护送一批高纯度的新型货。边防巡逻队跟他们撞上了,硬碰硬。”
“哪怕是边防那帮硬骨头,也伤了三个,牺牲一个。”
“牺牲”两个字一出,队伍里瞬间起了一阵骚动。
这两个字太沉,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那是真正见过血的悍匪。AK-47是标配,还有RPG,甚至可能有反步兵地雷。”蝎子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碾灭,“上级命令,026集训队作为距离最近的快速反应力量,全员压上去。”
“任务:封锁、搜索、歼灭。”
“这不仅是你们的最后一课,也是入场券。活着回来的,026的大门敞开。回不来的……”
蝎子顿了顿。
“名字直接刻在烈士碑上,抚恤金翻倍,够你们家里人吃一辈子。”
风更大了,吹得旗杆上的绳索啪啪作响。
从演习到实战,没有任何过渡,就像把一群刚学会游泳的孩子直接扔进了鲨鱼池。
“有问题吗?”蝎子突然暴喝。
“没有!!”
吼声震天。这是人在恐惧到了极点时,本能的应激反应,用嗓门来壮胆。
“登车!”
王云腾第一个单手撑住栏板,翻身跳上卡车。
阴影处,两道人影并排站着。
猫头鹰手里捏着那副被王云腾抢过又还回来的金丝眼镜,看着那帮菜鸟笨拙地爬上车斗。
“是不是太急了?”猫头鹰皱眉,“77号虽然是块璞玉,但还没打磨好。其他人更是一群生瓜蛋子,这一去,死亡率至少三成。”
蝎子重新戴上那个狰狞的头套,声音冰冷。
“玉不琢不成器,兵不见血不成军。敌人不会等他们熟了再杀。”
“可是……”
“没什么可是。”蝎子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王云腾的背影,“那个富二代……他身上的杀气比你我都重。这次任务,我就赌他能把这群生瓜蛋子带回来。要是带不回来,那就是命。”
猫头鹰叹了口气,把眼镜戴上:“我会让无人机组跟紧点,哪怕是收尸,也别让他们烂在林子里。”
……
车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硬邦邦的木板凳硌得屁股生疼。
大狗熊挤在王云腾身边,那两百斤的肥肉随着车身颠簸乱颤。他死死抱着怀里的班用机枪,那姿势不像是在抱枪,倒像是在抱刚出生的儿子。
“头儿。”大狗熊的声音闷在嗓子眼里,“你说……我要是真挂了,能评个烈士不?我家里还有个老娘,听说烈士抚恤金挺高的,够她养老……”
“闭上你的臭嘴。”
王云腾在黑暗中摸索着夜视仪的绑带,调试松紧,“你那一身膘就是最好的防弹衣,子弹打进去都得卡在油里。只要别被人一枪爆了头,你想死都难。”
角落里,24号手里那个简易单兵电台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在反复确认频段。
“别调了。”王云腾踹了一脚他的战术靴,“无线电静默区,除了呼吸,什么声音都别发出来。”
车队在山路上狂奔,颠簸得像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晃出来。
没人说话。
每个人都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消化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王云腾靠在冰冷的车板上,闭眼。
K3地区。
那张地形图在他脑子里迅速铺开。热带雨林,高温高湿,毒虫遍布,视野受限。那是游击战的天堂,也是新兵的坟墓。
这具身体……能撑住那种高强度的丛林绞杀吗?
他低头,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老茧还太嫩,食指虽然不再颤抖,但那种绝对掌控的巅峰力量感,还差得远。
“王云腾。”
对面黑暗中,突然亮起两点寒芒。是张扬。
“干嘛?想在死之前跟我表白?老子不搞基。”王云腾没睁眼。
“滚蛋。”张扬骂了一句,语气里没了以前那种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如果……真干起来了。别管什么野路子正规军,咱们是一边的。”
“把后背交给你,我不放心。”
王云腾睁眼,盯着张扬。
张扬刚要发作,王云腾又补了一句:“但如果你死了,我会帮你把尸体扛回来。这买卖,你不亏。”
张扬愣了一下,随即咧嘴骂了句:“操,你个周扒皮。”
车厢里的气氛松动了一点。
王云腾扫视着黑暗中那一双双眼睛。
“都给老子听好了。”
“不管对面是毒贩还是雇佣兵,也不管他们拿的是AK还是RPG。”
“见人,先开枪。把弹匣清空了再问话。”
“打不过就摇人,别逞强,别当英雄。”王云腾拍了拍枪身,“在这个地方,英雄都在碑上挂着呢。咱们要当的,是把别人送上碑的阎王爷。”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车停了。
巨大的轰鸣声撕裂了空气,那是螺旋桨高速切割气流的爆响。
不是到了目的地,是换乘。
武装直升机已经停在前面的空地上,旋翼卷起的狂风夹杂着燃油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全体下车!动作快!!”
舱门大开。
王云腾第一个跳下车,沉重的背囊压得肩膀一沉。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深吸一口气。
硝烟,燃油,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咔哒。”
王云腾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这一次,没有重生。”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