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虎看着眼前这一幕,气得浑身都在打摆子。
他指着坐在床边抠脚的赵雷,嗓音都劈叉了:“赵班副!你这是违反纪律!这是故意刁难!连长说了要团结战友,我要去告连长!”
“告连长?”
赵雷把手里那块指甲盖大的脚皮随手一弹,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一米八五的大个子,黑得像块炭,浑身腱子肉把作训服撑得鼓鼓囊囊。他往那一站,直接把王小虎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那种常年训练带出来的压迫感,让王小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王小虎,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赵雷伸手,并不轻重地拍了拍王小虎的脸蛋,发出啪啪的脆响,“你去告啊。你去问问连长,这几块床板是不是本来就坏了?这些战友的东西是不是暂时没地方放?咱们班就这么大点地儿,互相体谅一下怎么了?”
说到这,赵雷凑近王小虎,那股子没刷牙的口臭味直往王小虎鼻子里钻:“还有,你也是个当兵的,怎么就这么喜欢给资本家的少爷当狗?骨头软了?还是他给你钱了?”
“你……你放屁!”王小虎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青筋都爆了出来。
但他没敢挥出去。
在新兵连,班副就是天。更何况赵雷是全连格斗第一,真动起手来,三个王小虎绑一块也是送菜。
一只手搭在了王小虎颤抖的肩膀上。
那只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只有指尖露在外面,惨白,没什么血色。
“谢了,兄弟。不过这种脏活,得我自己来。”
王云腾把王小虎拉到身后。
他拖着那条还在隐隐作痛的右腿,一步步挪到那张靠窗的下铺前。
这里原本是全宿舍最好的位置,通风,透气。现在,它成了垃圾场。
几双发硬的臭袜子挂在床头,像几条死咸鱼。两只满是泥巴的胶鞋扔在枕头位置。最过分的是那个废弃的解放车轮胎,黑乎乎地压在床单正中央。
那一盆不知名的脏水泼得很有水平,均匀地覆盖了仅剩的三块床板,正顺着床沿,滴答,滴答,落在水泥地上。
宿舍里很安静。
几个老兵看似在剪指甲、擦皮鞋,实则都在用余光瞟着这边。那种眼神,带着戏谑、嘲弄。
王云腾没发火。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吓人。这种平静,让赵雷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
王云腾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只散发着浓烈味道的袜子。
“这袜子谁的?”他问。
没人吭声。
李大牛坐在对面的床上,抖着腿,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挺好。”王云腾点了点头,“没人认领,那就是无主之物。既然是无主之物,放在我床上,那就是垃圾。”
他转过身,动作慢吞吞的,走到了窗户边。
伸手,开窗,看了一眼底下无人。
“哗啦——”
王云腾手腕一抖。
那只臭袜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消失在三楼的窗外。
接着是脸盆。
“哐当!”搪瓷脸盆砸在楼下水泥地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然后是胶鞋,最后是那个沉重的废旧轮胎。
王云腾这具身体没劲儿,搬那个轮胎费了老鼻子劲,脸都憋红了。但他硬是一声不吭,把轮胎举过头顶,对着窗外狠狠砸了出去。
“咚!”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甚至还能听到那种轮胎弹跳的嗡嗡声。
宿舍里的人傻了。
他们想过这少爷会哭,会闹,会去找连长告状,唯独没想过这货会这么干。
这也太不讲理了!
“哎!我草!那是我的脸盆!”李大牛反应过来了,嗷的一声从床上蹦起来,眼珠子瞪得跟牛蛋一样,“你特么敢扔我东西?”
“哦,原来是你的啊。”
王云腾拍了拍手上的灰,又顺手抓起一条还没洗迷彩裤,“你刚才不说话,我以为是哪个收破烂的落在这儿了。既然是垃圾,我就帮你们清理一下环境卫生,不用谢,都是战友,应该的。”
说完,手一扬。
那条迷彩裤也飞了出去。
“我弄死你!”
李大牛是个暴脾气,哪里受得了这种气?
他吼着冲了过来,带起一阵风。那只砂锅大的拳头抡圆了,直奔王云腾的面门。
这一拳要是打实了,以王云腾现在的身板,不死也得回医院躺半个月。
王小虎吓得尖叫:“哥!小心!”
王云腾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在他的世界里,李大牛的动作变慢了。那只拳头的轨迹、发力点、甚至李大牛脸上狰狞的表情,都像是在看慢动作回放。
破绽太多了。
下盘不稳,中门大开,发力过猛导致重心前移。
如果是前世的“幽灵”,王云腾有一百种方法让这头蛮牛在这一秒内断三根肋骨。
大脑迅速下达指令:左脚滑步,侧身闪避,右手切颈,接提膝撞裆。
完美。
然而。
指令下达给这具身体的那一刻,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左脚……没动。
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搬轮胎扯裂了,肌肉僵硬得像块木头。
躲不掉。
硬抗?那是找死。
就在那只拳头距离鼻尖只有五公分,拳风已经刮得脸皮生疼的瞬间,王云腾的大脑切换了备用方案。
战术代号:碰瓷。
既然身体是废的,那就用脑子打仗。
王云腾突然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尊严的动作。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
而是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五官在那一瞬间极度扭曲,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然后,整个人顺着李大牛拳风的方向,极其丝滑地往后一倒。
“哎哟——!我的心脏!杀人啦!”
这一嗓子,王云腾用了丹田气,穿透力极强,差点把房顶掀翻。
“噗通!”
他重重摔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只大虾米,脸色因为刚才搬重物本身就有些缺氧发白,现在看起来更是惨白如纸。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嘶鸣:“药……我的心脏……我不行了……”
李大牛的拳头僵在半空。
他还保持着那个凶狠的出拳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狰狞变成了彻底的懵逼。
他……他还没碰到这小子啊!
连汗毛都没碰到!
这小子怎么就倒了?
这是气功?还是隔山打牛?
“你……你别装死啊!我没打到你!”李大牛慌了,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可是首富的儿子!
这要是真在宿舍里被他一拳“吓”死了,他李大牛这辈子就算完了,还要不要上军事法庭?
“大牛!别动他!”
赵雷也变了脸色,手里拿着的指甲刀都吓掉了。他几步从床上跳下来,冲到王云腾身边,想扶又不敢扶。
“这小子刚出院,身体虚得很,别真出人命了!”赵雷声音都在抖。
王云腾躺在地上,透过眯起的眼缝,看着这帮刚才还趾高气昂、现在却一个个手足无措的新兵蛋子,心里冷笑。
跟我玩阴的?
老子玩战术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呢。
在绝对的力量劣势面前,规则和人心,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门口传来一声暴喝。
连长雷战黑着一张脸,出现在宿舍门口。他身后跟着指导员,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一看到躺在地上的王云腾,雷战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连长!大牛打人!”
王小虎这回反应极快,指着李大牛就开始告状,眼泪说来就来:“我哥刚回来,身体还没好,他就动手!你看把我哥吓得,心脏病都犯了!这是谋杀啊!”
李大牛急得满头大汗,百口莫辩,脸都憋紫了:“连长,我没……我真没碰到他!是他自己倒的!他是装的!”
雷战没理会李大牛。
他大步走到王云腾身边,蹲下身子。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王云腾。
王云腾还在抽搐,但眼神深处,一片清明。
雷战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床铺,又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还有那个还保持着出拳姿势的李大牛。
作为老兵,他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装的。
绝对是装的。
这小子的演技虽然浮夸,但时机抓得太准了。
要是换做以前,雷战肯定一脚踹过去让他别装死。但现在……
雷战想起了团长在医院说的话:“这小子是用脑子打仗的。”
好一个用脑子打仗。
这种无赖战术,虽然难看,但在必死的局里,能保命,能反杀,那就是好战术。
“行了!别演了!”
雷战站起身,靴子尖轻轻踢了踢王云腾的小腿,“地上凉,也不怕再冻回医院去?给我起来!”
王云腾立马停止了抽搐,“虚弱”地扶着床沿站了起来,还不忘咳嗽两声:“连长,我这就是应激反应……看见拳头就心慌。”
雷战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神特么应激反应。
“赵雷!”雷战猛地转头,盯着班副。
“到!”赵雷立正,后背冷汗直流。
“这就是你带的班?新战友刚回来,连张床都没有?”雷战指着那张光秃秃、还在滴脏水的床板,“这就是你们对待战友的方式?啊?”
“连长,这……床板坏了……”赵雷试图解释。
“坏了?”雷战冷笑,“既然坏了,那就把你那张给他!你自己去睡地板!现在!立刻!马上!”
“连长!凭什么?”赵雷急了,“这不公平!”
“公平?在我的连队,老子的话就是公平!”雷战吼道,“这是命令!还是说你想背着铺盖卷去禁闭室睡?”
“是!”
赵雷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王云腾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拆自己的床板。
王云腾靠在窗边,看着赵雷忙活,嘴角微微上扬。
第一回合,完胜。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连队里,靠演技和耍赖,只能赢一时。要想真正站稳脚跟,把那顶“逃兵”的帽子摘下来,还得靠硬通货。
晚饭后的集合哨,尖锐地划破了夜空。
全连在操场集合。
探照灯把操场照得如同白昼。
赵雷站在队列前,看着刚刚归队的王云腾,嘴角的笑意阴狠而残忍。
“王云腾,既然你回来了,咱们就按规矩办事。”
赵雷转过身,指着不远处的低桩网和满是泥浆碎石的战术训练场。
“今晚的科目是400米战术动作。低姿匍匐、侧身匍匐、高姿匍匐,加上跃进。”
赵雷看着王云腾,声音提高八度:“按照连里的规矩,哪怕是病号,只要归队了就得练。当然,你要是怕死,或者心脏病又犯了,现在就可以打报告回宿舍睡觉。”
“那里,才是你这种软蛋该待的地方。”
这是激将法。
也是阳谋。
400米战术动作,那是新兵的噩梦。要在布满碎石子的泥地上快速爬行,膝盖和手肘的皮肉会被磨烂,汗水混着泥沙渗进伤口,那种滋味比上刑还难受。
对于现在的王云腾来说,这不仅是折磨,更是玩命。
所有人都看着王云腾。
等着他认怂。
等着看他像刚才那样,捂着胸口倒下。
王小虎在后面死死拉住王云腾的袖子:“哥,别去了。真的会死人的。你这伤还没好呢,这帮孙子就是想整死你。”
王云腾低头,看了一眼王小虎那只吓得发白的手。
然后,他轻轻推开了那只手。
他看着那个散发着土腥味的泥坑,又看了看一脸挑衅、胜券在握的赵雷。
这就是军营。
这里不相信眼泪,只相信拳头和血汗。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谁说我要回去了?”
王云腾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开作训服的风纪扣,露出里面缠着绷带的脖子,一边淡淡地说道。
“不就是爬个泥坑吗?我陪你练。”
赵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轻蔑的笑:“你陪我练?行啊,别到时候爬到一半哭着喊妈妈。”
“不过,光练没意思。”
王云腾抬起头,那双原本属于纨绔的桃花眼里,此刻却闪烁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寒光。
那是属于顶级兵王的骄傲。
“既然是规矩,那就玩大点。”
王云腾往前走了一步,直视赵雷的眼睛。
“我要是爬下来了,以后三班所有人的内务卫生,包括那一堆臭袜子,你赵雷全包了。敢不敢?”
全场哗然。
这小子疯了?
带着一身伤,跟全连素质第一的班副赌这个?
“哈!就凭你?”赵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狂笑出声,“好!你要是能坚持爬完这一趟不晕过去,以后你的袜子我给你洗!我要给你当孙子都行!”
“但你要是爬不下来……”赵雷脸色一沉,阴森森地说。
“我要是爬不下来,”王云腾打断了他。
“我就从猛虎团滚蛋。永远消失在你们面前。”
“成交!”赵雷大吼一声,生怕他反悔。
哨声,骤然响起。
“杀!”
王云腾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扑倒在坚硬的泥地上。
“砰!”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但这痛,让他清醒。
兵王归来,第一战。
不是杀敌。
是杀己。
杀掉这个懦弱、废柴的自己。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