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灭了。
不是渐渐消退。
是物理意义上的熄灭。
光没了。热没了。声波没了。空气分子停止运动。一切在那个瞬间被强行归零。
金字塔底层机房消失了。
地板、肉壁、齿轮、神经管线,所有固态物质在核聚变级排异爆发的刹那蒸发成分子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一百米的绝对真空区域。
高温扭曲了空间边缘。暗金飞灰悬浮在半空,不上不下。
连重力都被短暂抹掉了。
没有声音。
真空传不了声。
上层平台。
那扇百吨重的暗金活体大门不存在了。
不是被撞开,不是被融化。整块门板连带两侧承重肉壁,在高温辐射中直接气化。通道口只剩一圈烧成琉璃质地的焦黑边框,边缘还在冒泡。
咔啦。
一堆烧融的废铁疙瘩被从底下顶开。
野狗满脸黑灰,从里面拱出来。眉毛烧没了一半。左耳嗡嗡响个不停。他双手撑着发烫的地板,脑袋探出断崖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瞳孔猛缩。
底下没有机房了。
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巨坑。坑壁烧成了半透明的琉璃面,映着头顶残存的暗红光源,折射出一片血色倒影。
“卧槽……”
野狗张了半天嘴,嗓子眼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队长这是嫌地球不透气,给它打了个穿甲弹眼?”
没人接话。
孤狼半跪在三米外。他托着刚复位的左肩,呼吸断了两秒。右眼里液化瞄具闪烁不定,反馈数据全是乱码。
焦点调不准。
不是设备故障。
底下那片区域的物理参数,超出了这把活体狙击枪的运算极限。
鹰眼趴在控制台残骸后面。胸前终端屏幕碎了大半,残存的显示区域疯狂闪烁。他十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烧出水泡都顾不上看。
数据跳了三遍。
他不敢信。又跳了一遍。
“高阶脑电波读数——归零!”
鹰眼嗓子劈了,沙哑到不成人声。
“源母矿的生物场碎了!”
这句话砸进频道。
上方残存的通讯线路里,安静了整整一秒。
野狗没等第二秒。
他抄起那把烧得只剩半截铲面的工兵铲,翻身跳下断崖边缘。铲尖插进壁面减速,高温琉璃被犁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老大!”
野狗嗓子劈了。
“老大你给狗爷吭一声!”
没有回应。
滑到底。
军靴踩上还在冒烟的灰烬。脚底板透过鞋底传来灼烫感。空气稀薄,每吸一口都带着焦糊味。
他先看到了坦克。
两百多斤的壮汉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右臂炸开的暗金倒刺将他钉在变形的钢板上。浑身冒白烟。战术服烧得只剩腰带以下。
但胸口在起伏。
还有气。
野狗腿在发软。
他强撑着往前走了三步。
然后停住了。
爆炸最中心。
王云腾单手撑地。
战术服烧得几乎全毁。右臂从肩膀到手腕,皮肤大面积炭化,焦黑表层裂开,底下鲜红的肌肉组织还在往外渗血。那把活体电磁步枪没了,化成一滩橘红色金属液体,凝固在他脚边。
满脸全是血。
但眼睛睁着。
野狗眼眶一酸。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刚要伸手把人扶起来。
王云腾左掌抬起,挡住他。
没说话。也没看他。
视线穿过飘浮的灰烬,死死锁在某个方向。
野狗顺着看过去。
在源母矿消失的位置。
真空区的绝对中心。
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晶体,静悬在半米高的空中。
没有暗金色泽。没有任何生物电磁场的扰动。
干净。
干净得不像从那堆烂肉里生出来的东西。
纯粹的透明体,折射出底部琉璃坑壁的暗红光线。内核深处,隐隐转着一圈极淡的金色涡流。
两万伏物理高压与源母矿高阶生物电的正面对撞,把所有杂质、寄生神经和底层编码全部烧穿蒸发。
剩下的,是绝对母矿本源。
活体金属的终极原点。
孤狼从上方滑落,落地时左肩撞在碎铁上,闷哼一声没吭。
他抬头看清那颗晶体。
拉栓的手停在半空。
战术频道里传出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明白。
“击杀确认。源母矿生物场已归零。核心提纯完成。”
信号透过残存线路传上去。
上层平台。
一万台铁浮图机甲的战术终端同步接收。
沉默了整整两秒。
轰。
万双机械脚同时跺下。
整座金字塔残存的结构跟着猛颤了一下。
不是欢呼。
不是口号。
一万个活过来的老兵,用脚底板把活着的消息砸进废墟里。
底层。
坦克艰难地扭过脖子。嘴角全是血沫,牙齿碎了两颗。但看到那颗悬浮的透明晶体,那张满是焦灰的大脸上,咧开了嘴。
“老大。”
坦克吞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含糊。
“就这玩意儿……这把弟兄们算赚回本了吧?”
“奖金加不加?”
王云腾没接话。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炭化的右臂在起身的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他咬死后槽牙,吞下涌到喉咙口的血水。
左手伸出。
指尖对准那颗悬浮的本源晶体。
三米。
两米。
一米。
啪。
啪。
啪。
掌声。
不大。
但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那三下掌声,一下一下,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王云腾的手停住了。
野狗猛回头。
孤狼扣在扳机上的食指骤然绷紧。
废墟边缘。一团扭曲的光学折射在空气中褪去。
笔者走了出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不知从哪搞来的高阶光学迷彩。迷彩边缘还在闪烁不稳定的棱形光斑,说明这东西是临时激活的。
他的脸变了。
彻底变了。
先前那个缩在呕吐物里浑身发抖、涕泪横流的废物,消失了。
站在碎石上的这个人,后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极度病态的兴奋笑容。眼中满是压抑已久、终于释放的狂热。
他朝王云腾深深鞠了一躬。
“幽灵。”
笔者直起腰。声音平稳。和之前那个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的废物判若两人。
“我要代表曼斯坦因财团感谢你。”
野狗下意识抬起工兵铲。
笔者没看他。
“如果不是你这条疯狗拿命去撞,我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旧神的思想钢印。”
笔者顿了一下。
“你替我杀死了造物主。”
坦克钉在地板上,暗金右臂拔不出来。但他两眼充血,盯着笔者,喉咙里滚出低吼:
“老大!这孙子装了一路!”
笔者眼皮都没抬。
“现在。”
他的眼睛亮得反常。不是活人该有的亮度。
“该轮到我这位剧本家,来继承神位了。”
话没说完。
他迈步。
笔者的身体在原地消失。光学迷彩残留的位移痕迹暴露了他的路径。
三步。
他只用了三步,就跨过王云腾与本源晶体之间的距离。
左手探出。五根手指张开,直抓那颗悬浮的纯净本源。
“狗杂碎!拿命来补票!”
野狗浑身的毛都炸了。来不及捡枪,工兵铲抡圆了,铲面带着破空声朝笔者后脑劈下去。
砰!
孤狼的活体M200同步抬起。液化瞄具在零点一秒内完成锁定。枪口对准笔者眉心。
坦克咬碎满嘴的血沫。暗金右臂上钉死在钢板里的倒刺开始暴力回缩。金属摩擦声刺耳,地板被拽得变形。
三面绝杀合围。
笔者站在原地。
他没躲。
但他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你们急什么。”
笔者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劈过来的工兵铲。
“我还没跟你们介绍——”
左手打了个响指。
清脆。
轻佻。
啪。
那声响指落在废墟里。轻轻的一声。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比源母矿炸开时还要让人脊背发凉。
上层平台。
一万台铁浮图机甲胸前的绿色信号灯,在同一微秒内熄灭。
红。
一万盏红灯同步亮起。
就那么一下。绿变红。像万盏灯同时被人拧过去。
伺服电机爆出整齐划一的方向校正音。一万挺六管加特林机炮与肩部微型导弹巢,从瞄准残余傀儡的方向,死死偏转。
炮口朝下。
居高临下。
从断崖顶端,锁定底部深坑里的四个人。
野狗的工兵铲停在半空。
铲面距离笔者后脑不到三厘米。
他不是不想砍。
是整个人僵住了。
锁定警报在坑底炸响。密集的红色激光指示点爬满王云腾的胸口。爬满野狗的额头。爬满孤狼的枪身。爬满坦克的背脊。
一万个红点。
红得刺眼。
红得让人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这……”鹰眼蹲在上方断崖边缘,十指悬在键盘上方。他的终端屏幕上,一万台铁浮图的控制权限栏全部从绿色跳成了红色叹号。
“权限被劫持了!”鹰眼破音大喊:“底层指令被覆写!我切不回来!有只读木马卡在内核里!”
底层。
笔者慢条斯理地握住了那颗悬浮的纯净本源。
晶体入手的瞬间,他手背上的血管鼓起。瞳孔急速收缩。
他深吸一口气。像品尝某种等了二十年才端上来的菜。
然后转过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王云腾。
“你们真以为,我给你们国内军工暴兵造机甲的时候——”
笔者松开领口,露出后颈一道极细的金属接口。那个接口在微弱红光中一闪一闪。
“没在底层写下最高权限的只读木马?”
万台机甲的引擎低频共振透过地层传下来,压在每个人的脚底板上。
嗡。
嗡。
嗡。
野狗的工兵铲还举在半空。他额头上趴着七八个红点。手在抖。不是怕。是气得抖。
“你他妈——”
“别急。”笔者打断他。“
你那把铲子砍下来,上面一万台机甲会在零点一秒内把弹药倾泻进这个坑里。”
笔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源晶体。透明的金色涡流在他掌心里缓缓转动。
“高爆弹、穿甲弹、微型反装甲导弹。一万台同时开火。”
他抬起头。
“你们四个,连渣都不会剩。”
孤狼的食指压在扳机上。
没有扣。
不是不敢打。
是打死笔者的前一秒,一万台机甲会把这个坑填平。
连带着王云腾、野狗、坦克,一起填平。
坦克钉在地板上。暗金右臂还在往回缩,但倒刺死死卡在钢板里,拔不出来。他喉咙里挤出含糊的怒骂:
“俺早就说这狗东西不能信!”
王云腾站在原地。
碳化的右手垂在身侧。焦黑的皮肉里渗着血,五根手指死死攥着一小块金属残片。
那是电磁步枪的过载保险片。
刚才亲手掰下来的。
他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
满脸血迹。右臂炭化。左手空空。
一万个红点趴在胸口上。
但那双眼睛,比头顶一万盏红灯加在一起还冷。
笔者对上那道目光。
他的笑意顿了一瞬。
极短。
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把笑容重新挂回脸上,握紧手里的本源晶体。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