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笔者说完“你选”,还在等答案。
王云腾手指直接按下控制台上的切断键。
咔。
通讯画面消失。大屏幕只剩下一片雪花杂波,随后重新恢复成尼米兹号的受损态势图。
野狗扛着铲子,在齐膝深的浑水里蹚了两步,凑到王云腾身边,压低声音:“老大,你刚才是缓兵之计对吧?你是不是又在肚子里憋什么坏水了?真要把坦克送给那死变态切片?”
“我说答应。”王云腾盯着海图上的红斑,“但我没说今天送,也没说明天送。”
野狗愣了半秒,咂巴了一下嘴:“那什么时辰送?”
“等坦克活到九十九,咽气那天。”王云腾甩了下手腕上的油水,“死人也能切片,不违约。”
野狗倒抽半口冷气,咧开大嘴:“还得是你黑。白嫖那疯子的主意。”
闲扯归闲扯。
眼下控制台前的坦克还在吐黑血。暗金主束上的金属倒刺已经把外骨骼承力架撑得严重变形,随时会挑断坦克的脊椎骨。
航母外部。三十海里外的大母矿,掀起的水墙阴影已经快盖住尼米兹号的尾部甲板。
“鹰眼。”王云腾侧过头,“那疯子放的什么屁?一千八百转的心跳?你信吗?”
鹰眼双眼死盯军用终端,十指在全息键盘上敲出残影。屏幕上的心电图和反应堆涡轮转速表并排拉开。
“骗人的。”鹰眼推了下镜框,镜片反光挡住了眼神,“心脏真跳到一千八百,一秒钟心肌就会撕裂变成肉泥。他是故意不说透,留着当底牌恶心咱们。”
“说人话。”
“一千八百转不是心跳次数。”鹰眼点开一组数据,强行拉到大屏中央,“是心电波形中的R波。活体母矿具备一种极端的谐波放大功能。只要让坦克的心率维持在每分钟一百次,撤掉神经抑制器后,母矿就会捕捉这最稳定的一百次脉冲,把每一次R波的高频生物电进行十八次重叠放大。一百乘十八,正好一千八百。”
孤狼枪口没放下,接话极快:“意思是,用母矿自带的增幅器,去撞大母矿的降维磁场?”
“对。”鹰眼点头,“不用把心跳逼到死限。只要坦克能扛住撤掉抑制器后,那股十八倍生物电反向倒灌的冲击。”
原理说通了。但最要命的卡点在于——没有抑制器的阻拦,活体金属的同化意识会长驱直入。扛不住,坦克连人带脑子都会变成这艘船的一个零件。
坦克趴在控制台上,黑血滴答滴答往下砸。
他听见了鹰眼的话。没等王云腾下达执行命令,他抬起粗壮的右臂,反手去摸左肩后侧的一块长方形厚重铁板。
那下面,就是连着脊髓的神经抑制器。
“老大。”坦克嗓子沙哑,“扯吧。俺骨头硬,没那么容易变成铁疙瘩。”
王云腾看了一眼那块铁板。这玩意焊死在外骨骼承力板上,周边全是密密麻麻的传导导线。
他没有顺着坦克的话往下接,直接转身看向孤狼和野狗。
“我从不下无脑送死的命令。既然要做,就把安全阀卡死。”
王云腾抬起三根手指。
“八秒。坦克,你只有八秒去平稳心跳匹配那个谐波。八秒一过,没匹配上,大母矿的磁场就会顺着这条没有防御的神经通道把你强行夺舍。”
他收起一根手指,盯住孤狼。
“如果第八秒他的眼球开始翻白。孤狼,用你的穿甲弹,打断最外层那根暗金主束。记住,只要外层。打偏一寸,他的脊椎就废了。能做到吗?”
孤狼贴着微光瞄具,准星套住目标:“能。”
王云腾收起第二根手指,转向鹰眼。
“第八秒。孤狼开枪的同时,你从底层代码强行切断这台控制台的物理供电网。用断电卡死母矿的上传进程。宁可船停这儿挨打,人不能丢。”
“明白。”鹰眼一把拔出备用断电拉杆,死死握在手里。
王云腾收起最后一根手指,拍了一把野狗的肩膀。
“野狗,你去拆他的抑制器。”
“我?”野狗看了看手里卷刃的工兵铲,又看了一眼坦克背上的装甲缝隙。“老大,我这手没轻没重,一铲子下去要是碰了神经……”
“没让你拿去雕花。”王云腾声音极冷,“用最暴力的方式挑出来。磨磨蹭蹭,母矿吃他吃得更快。”
野狗咬紧牙槽,不再废话。他蹚着水走到坦克背后。
坦克半跪在水里,后背佝偻。暗金管线还在不断往血肉里挤,和原本的外骨骼金属框架剧烈摩擦,咯吱作响。
“兄弟,忍着点。老子尽量一发入魂。”
野狗把工兵铲翻过来,用带缺口的铲角,死死抵住抑制器面板边缘最宽的那条缝。
双手紧握铲柄,右脚往后重重蹬在铁格栅上,借力一撬。
嘎嘣!
合金锁扣崩断的声音在底舱炸耳。
那块长方形铁板被硬生生掀开一条大口子。几根连接着皮肉的极细探针暴露在空气里。这些探针一直释放微弱电流压制母矿侵蚀,现在彻底暴露。
野狗双手青筋暴起,腰部发力,往下一压铲柄。
呲啦——!
抑制器面板连带着探针,从坦克的脊髓附近连根拔出。
黑血飙射,直接浇了野狗半身作训服。
“呃啊——!”
坦克猛地扬起下巴,双眼凸出。
没有抑制器的物理缓冲,母矿压抑已久的吞噬意识,顺着缺口直接灌进坦克的脑干。
他的左眼,那只原本清明的眼睛,在半秒内充血变红。
右眼里的暗红十字准星开始剧烈旋转,速度快到让人视线模糊。
后背那条大腿粗的暗金主束直接膨胀了一圈,倒刺死抠骨节。
“计时开始!”鹰眼死盯终端,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键盘上,“一秒!”
大屏幕上,坦克的心电图乱成一团麻线。高频波、低频波互相纠缠碰撞。
航母外部。追击的大母矿立刻察觉到了猎物的反抗动作,磁场压制翻倍覆盖。
尼米兹号十万吨的舰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哀鸣。飞行甲板前段的防爆层出现龟裂。黑色水墙下坠,距离舰尾已经不足十五海里。
“控制心跳!呼吸压平!”王云腾站在坦克身侧,手掌扣在坦克的肩膀上,用力下压,帮他稳住战栗的躯体。
“两秒!”
坦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眼前全是重影。全是大母矿传来的饥饿与吞噬代码。那种根本不属于人类的机械思维,拼命往他脑子里灌:放弃抵抗,归顺融合。
“滚……别给老子塞垃圾!”
坦克闭上双眼,用牙齿生生咬穿了下嘴唇。血腥味刺激味蕾,带来最后一点清明。
他把注意力全放在自己的胸腔起伏上。
咚。咚。
三秒。
四秒。
心电图上,那团狂乱的麻线中,终于拉出了一个完整的波峰。
“出了!一百二十次每分钟!”鹰眼大吼,“慢一点!频率过快!降到一百!”
孤狼的食指搭在扳机上,轻微预压。瞄具里的十字准星锁死那根暗金主束的表皮。
五秒。
六秒。
坦克刻意拉长呼吸。吸气,呼气。
他不管背后的剥皮刺痛,不管大母矿的脑电波杂音。他只回忆选拔营里负重越野时,那种稳定到近乎机械的步伐。
胸腔的起伏慢了下来。
大屏上的心电波峰,开始变得极其规律。
七秒!
“一百次!”鹰眼双眼瞪圆,手里的断电拉杆只差最后半寸就要拉下,“频率吻合!锁住了!”
就在这一刻。
没有神经抑制器的阻挡。坦克体内的母矿节点本能地捕获了这个极其稳定的R波。
它开始接管工作。利用活体金属的结构特性,复制、重叠、放大。
一倍。五倍。十倍。十八倍。
大屏幕中央,代表坦克心率的波形图,在这个瞬间变异。变成了一排密密麻麻的极限高频波!
频率完全咬死A4W反应堆一回路涡轮转速。一千八百转!
嗡——
D区底舱的空气猛地震荡了一下。积水直接被震成一片水雾悬在半空。
这股经过十八倍谐波放大的狂暴生物脉冲,顺着尼米兹号的底层管线网络,直接倒卷而出。
它不是被动防御。它是迎头撞向外部那张由大母矿织就的磁场大网。
八秒。
孤狼的手指松开扳机。后背的作训服贴在脊背上,全被冷汗浸透。
外部光学镜头中,出现了违背物理常识的一幕。
那堵距离尼米兹号仅剩十海里、高达百米的黑色水墙。就在即将砸碎航母尾部甲板的前一瞬,突兀地顿住了。
水墙内部的暗金网线,开始成片成片地断裂融化。
高频谐波脉冲强行冲开了大母矿的低频封锁段。频率不对冲,活体网络直接陷入区域性瘫痪。
哗啦——
数百万吨海水失去磁场托举,遵循重力法则,轰然砸在海面上。
倒卷的巨浪,反而把后面跟进的大母矿本体往后猛推了几海里。
压在尼米兹号头顶的次声波彻底消散。
底舱内,主推进器的供电指示灯,从刺眼的暗红色,瞬间切回常态全绿。
“主推恢复!”他十指砸下键盘,“满载供能!”
两座核反应堆的涡轮彻底挣脱束缚。推进轴疯狂转动。尼米兹号尾部四组螺旋桨掀起沸腾的白色水花。
航速攀升。
三十节。四十节。四十五节。
十万吨的钢铁海怪,再次抬头。
朝着雷暴外围狂飙突进。
而身后,那堵崩塌的水墙正在缓慢重组。大母矿没有死。它只是被打懵了。
野狗甩掉耳朵里的嗡鸣,扭头看了一眼后方那团还在蠕动的红斑。
“老大。”
他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儿……还会追上来吧?”
王云腾拔出插在控制台上的军刀,甩掉刀身上的水珠。
“会。”
他看向坦克后背那两排还在微跳动的暗红色神经接口。
“但下一次,我们不跑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