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号的引擎降到怠速,船头慢慢偏转,朝那座灰色的山靠过去。
近了才知道什么叫窒息。龙骨号横在海面上,舰岛比一栋楼还高。甲板边缘探出的舷梯刚放下,王云腾就看见上头站着两排水兵,清一色作训服,腰板挺得跟标尺一个样。
野狗仰着脖子,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老大,这……是给咱们摆的?”
“别愣着。”王云腾把胸前玻璃罐又勒紧一圈,“先转人。”
舷梯接上的工夫,舰上下来几个白大褂军医,推着担架床,动作干净利落。打头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军官,左胸别着海军军医标识,开口第一句不是寒暄。
“伤员多少,重伤多少,有没有脊髓损伤的。”
鹰眼递过去一张手写清单——船上拿圆珠笔记的,纸都泡软了。“一百一十七,能自己走的九十三,剩下的要抬。脊髓接驳过的二十二个,名单上画了圈。”
军医扫一眼,回头挥手:“分流。画圈的优先进负压舱,剩下的走二号通道,先供氧补液。”
担架床推上来一台。坦克卸了外骨骼的助力锁,弯腰把那个断了左臂的男人抱起来,动作放得极轻,像怕碰碎什么。
“慢点……搁稳了。”他闷声嘟囔,把人放上担架。
军医瞥他一眼:“你这身板,自己也得查。”
“我没事。”坦克咧嘴,露出半口血牙。
“肩甲移位,内出血。”军医说得平淡,“扛得住跟没事,是两码事。等会儿跟我走。”
坦克愣了下,没再犟。
最末尾,周野背着那个小女孩,一步一步挪到舷梯口。女孩睡过去了,脑袋歪在他肩窝,呼吸断续。一名年轻女军医迎上来,伸手要接。
周野没撒手。
“她……夜里会醒。醒了会敲东西。”他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别让她一个人。她敲,就有人应一声,行吗?”
女军医没听懂前半句啥意思,可看着这少年通红的眼睛,还是点了头。“我守着。”
周野这才把女孩往她怀里送,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女孩被晃醒一瞬,迷迷糊糊伸出冻得发白的小手,在女军医袖口上磕了两下。
哒,哒。
女军医一怔。
“她说,谢谢。”周野低下头,背过身,肩膀抖了两抖,没出声。
王云腾站在一旁,没说话。山猫的儿子,从冷链车货柜里爬出来,一路爬到现在,总算把人活着送上了岸。前世那笔债,今天还了一角。
“幽灵。”
舷梯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王云腾抬头。
蝎子站在那儿。那张绣着红蝎子的头套今天没戴,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眼神还是那副要吃人的凶。他没穿教官便服,套了一身海军作训服,肩上别着临时授权的标识。
“东西呢。”蝎子开门见山。
王云腾解下战术背带,把玻璃罐双手递过去。“铁蝎老头子的。他偷出来的东西,全在鹰眼那张数据卡里。”
蝎子接过罐子,低头看了一眼。罐里那截大脑泡在幽蓝液体中,已经彻底没了电火花。
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总教官,捧着罐子的手,稳得反常。半晌,他喉咙里挤出一句:“老东西,硬骨头。”
就这五个字。然后他侧身让开。
“上来。后头的事,舰上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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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骨号的医疗中心在甲板下三层,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王云腾被按在检查台上的时候,野狗仨人已经在隔壁缝针的缝针,打石膏的打石膏。
军医围着王云腾转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烧伤,腐蚀伤,肩胛骨裂,右臂神经损伤……”他报一项,旁边记录的护士手就抖一下,“你这是从绞肉机里捞出来的?”
“差不多。”王云腾盯着头顶那台扫描仪,“基因锁的事,蝎子跟你们说了?”
军医停下手。检查室的门开了,蝎子带着两个穿防化服的研究员进来,手里抱着鹰眼那张数据卡的拷贝。
打头那个研究员很年轻,姓陈,听说从京城连夜调过来的。他把卡插进终端,屏幕上跳出一长串代码。
“补丁是真的。”陈研究员盯着屏幕,语速很快,“铁蝎前辈从曼斯坦因的推演库里偷的,逻辑完整,能解。”
“那就解。”王云腾说。
“没那么简单。”陈研究员调出另一段,“你这个基因锁不是普通的死亡开关。它绑在你的细胞重塑机制上。解锁的过程,本质是把你整副身体的底层指令,重写一遍。”
野狗在隔壁支着耳朵,这会儿没忍住探头:“说人话。”
陈研究员推了推眼镜:“重写的时候,有一段窗口。这段窗口里,他的身体会进入完全失能状态。心跳、呼吸、神经反射,全交给外部设备托管。短的话几天,长的话——”
他顿住了。
“多长。”王云腾问。
“一个月。”陈研究员把数字砸出来,“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你跟植物人没区别。任何一点外部干扰——设备掉链子,重塑出岔子——”
“人就废了。”蝎子替他说完,语气没什么起伏,“或者直接死。”
检查室里安静下来。
野狗脸色变了:“那不解了!老大现在这身板也能打,基因锁又不是马上发作——”
“会发作的。”陈研究员打断他,“锁有计时。我们粗算了一下,曼斯坦因设的那根引线,大概还剩半年。到时候不是失能一个月,是当场停摆。”
王云腾盯着屏幕上那串代码,没说话。
解,要赌自己命门大开整一个月。不解,永远被人攥着命脉。
这账怎么算都是个死局,区别只在于——主动赌一把,还是等着被人收。
“需要什么条件。”王云腾开口,“最稳的那种。”
陈研究员叹气:“最稳的,得有一套 A 级以上的生物维生舱,配套全套干细胞重塑液,还得有不间断电源和独立无菌环境。这种东西全国就那么几台,都在京城实验室里锁着。船上漂着解,等于把命门挂在风口上——”
他话没说完,蝎子的卫星电话响了。
蝎子接起来,听了两句,眉头那道刀疤拧成个疙瘩。他把电话递给王云腾。
“你爹的。”
王云腾接过来。电话那头,王建国的大嗓门差点把听筒震裂。
“云腾!你他娘的还活着没有!老子在卫星图上看你那破船被一艘大铁船追着打——”
“爸。”王云腾打断他,“我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王建国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又硬生绷回去:“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听着,你那个什么舱、什么重塑液,老子全给你包圆了!”
王云腾一愣:“你怎么知道——”
“蝎子那个杀才,半小时前给老子打了电话!”王建国嗓门又拔上去,“说你要升级什么容器,缺设备!老子告诉你,瑞士那台最新的 A++ 生物舱,昨天就让我用三倍价钱从拍卖会上截胡了!专机已经在飞,直送龙国基地,十二个小时落地!”
野狗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扯了扯坦克的袖子:“叔这钞能力……还是这么离谱。”
“干细胞重塑液我让人从三个国家的实验室同时调,”王建国还在那头报菜名,“凑了四十升,够给你重塑三遍!专家团队三十六个人,签证带保密协议全办妥了,跟着舱一块飞回去!”
王云腾握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云腾?”王建国那头小心翼翼,“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了,老头子。”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王建国的声音粗得像被什么堵住:“谢个屁!你是老子唯一的种,你要是没了,老子这八百亿留给谁?狗啊?”
骂归骂,王云腾听得出来,这个一辈子要强的老头子,声音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打颤。
“快点把你那身破皮囊换了,”王建国清了清嗓子,“换完了麻溜回来,老子还等着你接班呢。挂了。”
电话断了。
陈研究员在旁边听得直咋舌:“A++ 生物舱?那玩意儿全世界就五台,瑞士那台去年刚出……王总他,真给截下来了?”
“他说的,就没办不成的。”王云腾把电话还给蝎子,“不在船上解。回龙国基地,按最高规格备好,舱一落地就进。”
蝎子盯着他:“一个月门户大开,跟死人没两样。你不怕?”
王云腾躺回检查台,闭上眼。
“怕。”他说,“但等死,更没意思。”
蝎子没再问。他把那截大脑捧得稳稳的,转身往外走:“通知基地。深层实验室清场,独立电源拉双备份。这一个月,谁敢碰那台舱的电闸,我亲手挖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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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三百米。
曼斯坦因财团的会议室里,几名戴面具的董事会高层围坐在全息投影前。投影上,龙骨号庞大的轮廓正缓缓驶离公海。
“一艘万吨驱逐舰,三架 F-35。”一个沙哑的声音开口,“就这么没了。”
“在公海。”另一个补充,“当着至少七颗侦察卫星的面。”
坐在正中央的男人一直没说话。他面前摆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标题是各国媒体的实时舆情索引。
“龙国海军越境,击毁多国军事装备。”他念出来,声音冰冷,“在樱花国领海附近动用武力。劫持、袭击、屠杀……这些词,够了。”
“您的意思是——”
“启动 C-7 预案。”男人把简报推到桌子中央,“我们在六个国家的代理人,议员、媒体、智库,今晚就开始发声。让他们去问——龙国凭什么在别人地盘上动手?那艘船上,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一百多个‘平民’呢?他们会指认是我们干的。”
男人冷笑:“证据沉在海底了。活人证词,在国际舆论场上一文不值。我们要做的,是把‘龙国非法越境’这盆脏水,泼得满世界都是。”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前,伸手点了点龙骨号那个庞大的回波。
“他们抢回了铁蝎的脑子,以为占了便宜。”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他们忘了,我们手里捏着的,从来不只是枪。”
“是规则。”
投影切换。世界地图上,六个红点先后亮起——米国、狮心国、樱花国、欧罗联盟、袋鼠国、高丽国。
每亮一个,都意味着一家主流媒体的头条,正在被改写。
“天亮之前,”男人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盯着那片红,“我要全世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龙国,想干什么?”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