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准星在轻微晃动。
不是手不稳,是这具该死的身体在抗议。心率飙到了每分钟一百四,心脏撞击胸腔的频率快得像擂鼓,每一次跳动都带着视线的微颤。
王云腾趴在岩石上,那把从猫头鹰桌上顺来的95式步枪,枪管架在一块布满苔藓的风化石缝里。
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眶,蛰得眼球生疼。
但他不敢眨眼,更不敢擦。
八百米。
这是95式步枪班用机枪状态下的有效射程极限,而他手里这把,只是普通步枪。在这个距离上,子弹的散布面积能有一个脸盆大。
想打中眉心,得靠命,或者靠神。
四百米外的谷底灌木丛后,那个留着络腮胡的雇佣兵机枪手正把RPK轻机枪的脚架狠狠扎进泥土里。他嘴里嚼着一块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神戏谑地盯着前方那片泥泞的开阔地。
那是给张扬准备的葬礼现场。
除了这个明面上的屠夫,两点钟方向的老榕树冠层有一抹极不自然的金属反光;十一点钟方向,那丛芭蕉叶绿得太鲜艳——下面趴着穿吉利服的观察手。
“真看得起这帮菜鸟,这是要把他们剁碎了包饺子。”
王云腾甚至能感觉到右臂肌肉在因为长时间据枪而发生痉挛性抽搐。他咬了咬后槽牙,强行压住那股酸痛。
左手按下单兵电台的发射键。
滋滋——
刺耳的电流麦瞬间切入张扬的频道。
正在谷底烂泥里拔腿的张扬动作猛地僵住,一把捂住战术耳机,惊恐地环顾四周:“谁?!”
“我是你大爷。”
王云腾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想脑袋被开瓢,就给老子保持现在的姿势。别抬头,别乱看,把你的眼珠子定住。”
张扬愣了半秒,火气噌地窜上天灵盖:“王云腾?!你个临阵脱逃的废物躲哪去了?什么开瓢,你少在这危言耸听……”
“闭嘴。”
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张扬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听好了,这是单向通讯。接下来老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决定你那颗不算太聪明的脑袋还能不能留在脖子上。”
王云腾调整了一下呼吸。
“你的正前方四百米,那棵歪脖子榕树根部,有一挺RPK轻机枪。射手正在等你们这群傻狍子走进没膝盖的烂泥坑。”
“右边两点钟树冠上,有个狙击手正在用瞄准镜数你脸上有几颗青春痘。”
谷底。
张扬的瞳孔骤然收缩,脊梁骨上蹿起一股寒气,瞬间凉透了贴身的作训服。
他下意识想抬头去确认。
“别动!!”
耳机里传来王云腾的低吼,震得张扬耳膜生疼,“让你别动!你一抬头,他们的手指就会扣下去!在这个距离,那挺RPK把你扫成筛子只需要三秒!”
张扬整个人僵在原地,那是被死神用镰刀勾住脖子的触感。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都在抖:“真的……假的?情报显示……”
“情报显示你现在应该是一具尸体。”王云腾看着瞄准镜里那个嚼口香糖的机枪手,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看看你左边,那堆芭蕉叶的切口渗着白浆,是刚砍下来伪装的。还要我教你看现场吗?”
张扬用余光扫过去。
白色的汁液在断口处极其刺眼。
真的有埋伏!
这哪里是搜索任务,这分明就是往绞肉机里送!
“那……那怎么办?”张扬彻底慌了,之前那股子傲气荡然无存,“撤?现在往回跑?”
“撤个屁。”
王云腾把枪托死死抵在锁骨窝里,那个位置的皮肤已经被磨破了,生疼,“你现在转身把后背露出来,他们打你们就像打保龄球一样简单。”
“那你要我们去送死?!”
“演戏,会吗?”
王云腾眯起左眼,右眼死死套住那个机枪手的脑袋。
风速三米每秒,横风。湿度百分之九十,弹道下坠修正两个密位。
脑海中,那张以前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弹道计算图正在飞速构建。但这具身体的手在抖,必须算上这个变量。
“听着,张扬。带着你的人,继续往前走。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甚至可以再大声点,抱怨这路难走,骂娘会不会?把你平时骂我的劲头拿出来。”
“你疯了?!这距离再走五十米就是必死!”
“不,那是钓鱼。你们是鱼饵。”
王云腾的食指搭在扳机上,开始预压。第一道火已经吃住。
“三秒钟。给我三秒钟。”
“我开枪,枪响的一瞬间,你们就给老子往烂泥里扑。动作要快,姿势要帅。谁要是反应慢了被崩掉半个屁股,别怪老子没提醒。”
谷底死一般的寂静。
张扬看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丛林,明明连只鸟都没有,却感觉每一片树叶后面都藏着黑洞洞的枪口。
他咽了一口唾沫。
赌了!
“全体都有……”张扬的声音发颤,那是恐惧到了极致的破音,“都他妈给我精神点!没吃饭吗?!走快点!这破路还要走多久!!”
雪豹的队员们虽然一脸懵逼,但队长的命令就是天条。
队伍继续蠕动,哪怕每个人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距离伏击圈三百五十米。
三百米。
那个嚼着口香糖的雇佣兵机枪手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烂牙。他甚至松开了握着机枪握把的右手,伸向腰间的水壶。
在他眼里,这群穿着不合身迷彩服、深一脚浅一脚的中国童子军,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猡。
哪怕他闭着眼扫射,也能把这群人全留在这儿。
哪怕……
没有哪怕了。
“就是现在。”
山脊上。
王云腾屏住呼吸,肺部的空气被排空,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状态。
世界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还在轻微晃动的红色倒V准星,和那个正在拧水壶盖的脑袋。
这一枪,不仅要杀人。
还要救这帮蠢货的命。
“砰!”
95式步枪那沉闷的击发声在山谷间炸裂。
八百米外。
那个刚刚拿起水壶的机枪手,动作定格。
下一秒。
那个脑袋像是一个被大锤砸烂的西瓜,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呈扇形猛地炸开,直接喷了旁边的副射手一脸。
机枪手连哼都没哼一声,尸体被子弹的动能带得向后仰倒,那个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趴下!!!”
王云腾对着话筒嘶吼,嗓音撕裂。
根本不需要他喊。
在枪响的那一瞬间,张扬就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甚至顾不上前面是满是腐烂枝叶的臭水坑,一个极其难看的狗吃屎,直接把自己拍进了烂泥里。
“敌袭!!!”
哒哒哒哒——!!
山谷彻底沸腾。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