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防御阵地。
战斗已经持续了四十七分钟。
空气里全是硝烟和焦木的味道。北面的缺口被四纵队用六具敌方尸体和三截断木临时堵上,野狗蹲在缺口正后方,M32的六个弹膛里只剩两发高爆弹。
“省着点用。”他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厉害。
左翼的火力减弱了,本地武装的炮灰被打退了两轮,丢下十几具尸体缩回了灌木丛。但北面那支黑衣特种部队没有退的迹象。他们在八十到一百米外建立了三个固定射击阵地,和防御圈保持着稳定的火力对峙。
不急不躁,在等什么。
孤狼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趴在掩体最高点,整个身体压得极低。M200的枪管从两根交叉的断木缝隙中探出,指向东北方向。
过去四十分钟里,他打碎了七块花岗岩。每炸掉一块,对方的折射弹就沉默一阵。但沉默过后,新的弹道会从另一个方向飞来——对方换了跳板。
这片核心区的地表,裸露的花岗岩成百上千,他炸不完。
而磁导穿甲弹已经打完了。剩下的普通特种弹能打碎小型岩石,但遇到半米以上的厚岩块就力不从心。
更要命的是弹药总量,M200的弹匣容量有限。他带了八个弹匣,打到现在只剩三个半。
“孤狼,子弹还剩多少?”野狗从后面喊。
“够用。”
“够用是几发?”
“问这么多你能变出弹药来?”
野狗闭嘴了。
孤狼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狙击镜的视野里。东北方向的树冠已经被他标记了五个可疑区域。
其中三个的鸟群飞行模式恢复了正常——说明对方已经离开了那些位置。
剩下两个区域。
一个在一千二百米,一个在一千四百米。
两个空白区之间相距大约两百米,呈前后错位分布。
前后错位。
孤狼的大拇指停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下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从大坝到矿区,对方的折射弹打法始终是单发。一枪一跳弹,一个目标。没有出现过连续快速射击。
不是对方枪法不够快。是折射弹打法本身的局限——每一发弹的跳弹角度都需要精确计算射击位置、跳板岩石的角度和目标的相对位置。环境变量太多,没法连射。
但如果有两个射手……
一个负责射击,另一个负责观察弹着点并修正参数。
前后错位的两个位置,前面的观测,后面的开火。
或者反过来。
孤狼的后背开始冒汗。
坦克的声音从后方炸了过来。
“孤狼!”
坦克浑身是泥从侧翼灌木丛里钻出来。他单手扛着勃朗宁,另一只手攥着一截沾血的绷带——刚才在矿道里帮王云腾简单包扎了手臂。
“老大让我传话!”坦克滚进掩体,喘得跟拉风箱一样。“对面不是一把枪!是两把!”
孤狼愣了半秒。
“铁蝎教官十年前的笔记里写的。两个射手配合。一个当诱饵暴露位置吸引你的注意力,另一个从盲区跳弹杀人。”
孤狼瞬间想通了关键。
两个空白区,前后错位。
他之前一直在盯着那个一千二百米的“诱饵”位置。
真正开枪的人在一千四百米处。
而他每次反击,打的都是一千二百米的方向——
他打的是诱饵。
真正的射手从头到尾都没被他威胁过。
“操。”孤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从他架枪的角度,看不到一千四百米位置的那个射手。视线被一排高大的乔木树冠完全遮挡。
要换阵地。
但换阵地意味着离开现有掩体。在移动过程中,他就是活靶子。对方两把枪,两个跳弹角度,交叉覆盖。
“坦克。”孤狼把视线从狙击镜上移开,“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我换阵地的时候,你把勃朗宁架在这里,朝一千二百米那个位置打一个长点射。不用打中,打到他附近的树和石头就行。噪音越大越好。”
“吸引那个诱饵的注意力?”
“对。让他以为我还在这个位置。”
坦克二话没说,把勃朗宁重机枪从肩上卸下来,双脚架展开,架在孤狼刚才趴的那个位置。
孤狼将M200的枪背带缠紧,整个人压低了重心。
“数到三。我走你就打。”
坦克把弹链拉出来,金属碰撞声哗啦作响。
“一。”
“二。”
“三。”
孤狼猛地起身,弓着腰朝右侧十五米外的一棵倒木冲去。
坦克同时扣下扳机。
勃朗宁的12.7毫米重弹疯了一样往东北方向倾泻。射速不高但动静极大,每一发出膛都像一声闷雷。弹头打在远处的树干和岩石上,炸起漫天碎屑。
孤狼在枪声掩护下冲到了倒木后。他扑倒,翻身,M200架上新的射击位置。
新角度。
一千四百米的方向终于出现在他的狙击镜里。
密林深处,一块巨型花岗岩的侧面。岩石表面被风化出一道平整的切面。
切面上有一道极淡的擦痕。
新鲜的。
弹道擦痕。
孤狼屏住了呼吸。他沿着擦痕的角度反向延伸视线。
岩石后方,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灌木丛中,有一根枪管。
极细的枪管,表面缠着和灌木颜色一致的伪装布条。
找到你了。
孤狼的食指搭上扳机。心跳降到了五十五。
他在做最后的计算,一千四百米。普通特种弹,不带磁导变轨。风速,湿度,地球自转偏差。纯机械瞄准,纯手动修正。
这是他和对方之间,第一次公平的对狙。
没有花岗岩跳弹。没有磁导弹变轨。
就是一条直线,一发子弹。
准或不准。
活或死。
孤狼将十字线压在那根枪管后方三十厘米的位置——那里应该是射手的头部。
但灌木太密了。他看不到人形轮廓。
赌。
砰!
M200吐出枪焰。
弹头穿过一千四百米的潮湿空气。
一点二秒后。
远处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了一下。
枪管消失了。
孤狼死死盯着狙击镜。
灌木丛重新恢复了平静。没有血。没有倒下的身影。
没打中,但逼得对方换了位置。
主动权第一次发生了偏移。
而在这个偏移的间隙里——
孤狼看到了更远处的丛林深处,有一个极小的光点闪了一下。
反光。
不是枪管,是光学瞄准镜的镜片反光。
第二个射手的位置。
一千八百米。
孤狼咬紧后槽牙。
在他的M200有效射程极限之外三百米。
打不到。
他和这个距离之间,还隔着三百米的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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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道塌方点。
王云腾把巴雷特MRAD重新扛上肩。右臂的伤口被坦克用绷带缠了三圈,还在往外渗血,但不影响握枪。
“老大,你真要一个人去?”一名工兵班长皱着眉。
“矿道堵死了,裂缝只够一个人过去。我已经探过路了。”
“那不是探路的问题。那片核心区——”
“我知道那里有什么。”王云腾拍了拍胸口笔记本的位置。“铁蝎教官替我把路趟过一遍了。”
他转身走向那道裂缝。
“鹰眼跟我去。剩下的人回防御圈。把坐标和情报给蝎子传出去。”
工兵班长张了张嘴,看了看那道只有三十厘米宽的黑色裂缝,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王云腾侧身钻进裂缝。
右肩磨过岩壁,刚才被割开的伤口重新裂开,血迹在岩石上留下一道暗红。
他没吭声。
裂缝尽头,通向那条十年前的战场巷道。弹壳,血迹,匕首碎片,这些遗物在手电光里静静地躺着。
王云腾没有停留。
他翻过那道矮墙,穿过铁蝎的最后阵地,继续往矿道深处走。
铁蝎的笔记里提到过,三号矿区十七号巷道在塌方点的另一侧还有分支。其中一条向东北延伸的支巷,终点在核心区地表一块巨型岩石的正下方。
如果他从地下钻到那块岩石附近,就能绕过地面的石头射击场,从对方最想不到的方向出现。
手电照着巷道壁面。每走几十米就有一个岔口。大部分岔口已经垮塌或者被积水淹没。
王云腾凭着笔记里的巷道编号一路选择。03-17分支A,右转。03-17分支C,直行。
巷道越来越窄,越来越低。他不得不弯着腰前进。
鹰眼在后面跟着,手电照着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支撑木。
“这些柱子再烂十年就会自己断。”鹰眼压着声音。“我们踩出来的震动——”
话音没落。
头顶的支撑木发出一声尖锐的断裂声。
“闪!”
两人同时往前扑。
身后轰然一声,半段巷道的顶部垮了下来。碎石和泥土铺天盖地砸落,将他们身后的通道彻底封死。
烟尘弥漫。手电的光被灰尘打散,什么都看不清。
三十秒后灰尘渐渐沉降。
王云腾咳了两声,回头看。
来路没了。
“回不去了。”鹰眼拍掉头上的碎渣,声音平淡。
“本来也没打算回。”
王云腾转回身,手电照向前方。
巷道还在,支撑木还算完整。
“继续。”
他抬脚迈过一堆碎石,巴雷特MRAD的枪托在低矮的巷道顶上刮出一道长痕。
头顶某处,遥远的、沉闷的爆炸声穿过岩层传下来。
地面的战斗还在继续。
王云腾加快了脚步。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