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狼,住手。”
王云腾的声音插了进来。
孤狼的手指僵在扳机上。
“它算得了直线弹道。你再打一百枪,结果一样。”
孤狼闭上眼睛。手指从扳机上移开。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王云腾说的是对的。
塔楼上的短暂交锋刚结束。笔者癫狂的笑声就从全频段广播里砸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
“王云腾,你的狙击手在神造物面前,就是个拿着烧火棍的猴子!你们的战术、你们的算计、你们引以为傲的直觉——在绝对的算力面前,全是垃圾!”
笑声在防线上空回荡。
刺耳到让人想呕吐。
“完了……”
一名卡萨尔少校双腿一软,跪倒在沙坑里。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
前方是杀不死的完美怪物。
后方是三万名嗜血的重装佣兵,正踩着前锋撕裂的口子往防线里灌。
左翼防线已经被两台机甲撕碎。尸体和装甲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铁。
中路的机甲群正在向纵深推进。防弹沙袋和拒马在它们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防线上,许多士兵丢下了武器。没人再开枪。
他们看着那十二台步步逼近的钢铁死神,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绝望掐住了几万人的喉咙。
就在这彻底死寂的战场上。
“咔哒。”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通讯频道里突兀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
王云腾坐在发烫的弹药箱上。
他没有站起来。
他左手从战术风衣的内兜里,慢慢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颜色暗红、做工粗糙的特制弹匣。
弹匣表面布满刮痕和泥渍。那不是工厂出品的标准件。那是手工灌装的。
那是他在锡图矿区的地下废弃矿道里,从铁蝎教官的遗物旁捡起来的东西。欧洲高级军工专家调配的铍铜合金特制弹。
同样的弹头,曾经在一千七百六十米的距离上,通过花岗岩的螺旋折射,从地底拔除了董事会的核心射手。
那一次,王云腾用它逆转了一场必输之局。
这一次——
他单手将巴雷特MRAD的常规弹匣拔出,随手扔进沙子里。
黄沙溅起。弹匣砸出一个浅坑。
暗红弹匣推入枪膛。
咔嚓。
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这一连串动作不急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从容。
整条防线上几万人盯着他。
丢了枪的士兵盯着他。跪在地上的少校盯着他。正在后撤的国防军盯着他。
连十二台机甲的AI都在瞬间重新评估了这个坐标点的威胁等级。
王云腾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被激怒的窘迫。
只有一种冰冷到极点的东西。
他按住喉部的通讯器。
“笔者。”
“只能算直线弹道的铁皮——”
他顿了一拍。
“你也配叫它完美?”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半秒。
笔者的笑声卡住了。
下一秒。
机甲体内,AI瞬间判定了王云腾的位置。威胁权重被拉到最高。
那台领头的机甲不再挑衅。双腿关节爆发出一阵轰鸣。碎石被它的脚掌踩飞。整台两米五高的钢铁巨物,顶着满地碎石和弹片,直扑王云腾所在的弹药堆。
速度快得离谱。
沙地上两道深深的拖痕快速向前延伸。
距离。
八十米。
七十米。
王云腾端起巴雷特MRAD。
枪托抵肩。右眼贴上瞄准镜。呼吸停顿。
但他的枪口——
没有对准那台正在冲过来的机甲。
枪口向右平移了整整四十五度。
指向的方向,跟机甲的位置毫无关系。
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压在防波堤边缘一块被炸得严重变形、倾斜了六十度的废旧坦克装甲板上。
“他打哪儿呢?!”远处一个被缴械的雇佣兵头目看傻了,脖子拧到了极限。
少校跪在沙坑里,嘴巴半张。完全看不懂。
野狗和老班长却同时绷紧了肌肉。
老班长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想起来了。
锡图矿区。废弃矿道。一千七百六十米的极限折射狙杀。
“折射弹——”老班长喉结剧烈滚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大要打折射弹!”
八十米。
六十米。
五十米!
机甲的合金巨手已经挥起。暗金色的关节液在肩部喷涌。下一秒它就能把王云腾连人带弹药箱拍成肉泥。
四十米。
王云腾眼神冰冷。
食指重重扣下扳机。
轰!
铍铜合金弹头咆哮出膛。
巨大的后坐力撞在他的肩窝上。枪口跳起又被他死死压住。
子弹以超音速狠狠砸在第一块倾斜的坦克装甲板上。
没有穿透。
极高硬度的铍铜弹头在撞击的瞬间发生可控形变。弹头前端被压扁成椭圆,但内核的铍铜合金晶格结构完整保留了反弹动能。
当!
子弹完成第一次大钝角变轨。
斜向弹射而出。
弹头翻滚着,在空气中拉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热扭曲线。精准命中十五米外一根弯曲的起重机钢梁。
当!
第二次折射!
弹头摩擦钢梁,带出一长溜刺眼的火星。方向彻底反转。擦着一台废弃吉普车的底盘飞过,击中了一截斜插在淤泥里的生锈铁轨。
当!
第三次螺旋变轨!
这一次弹头没有直线飞出。铁轨表面的弧度赋予了它一个极其刁钻的旋转角度。弹头在空中高速自旋,走出了一条完全不符合常规弹道学的诡异曲线。
在乱军、废墟、浓烟交织的战场上。
在这台“完美机甲”算尽了所有直射弹道、抛物线、风速与提前量的绝对防御矩阵里。
在它的AI穷举了王云腾枪口指向的所有可能着弹区域,并提前完成规避计算之后——
这颗子弹,从一个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射击轴线上的物理死角,暴刺而出。
机甲的AI算力疯狂报警。
红光闪烁。
核心处理器在零点零一秒内重新计算了这条不可能的弹道。
计算结果:无解。
没有规避窗口。
因为弹头的最终弹道,距离机甲侧颈部——只有不到一米。
而机甲正以全速向前冲刺。惯性锁死了它的运动方向。
躲不掉。
噗嗤!
沉闷的金属贯穿声。
铍铜合金弹头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扎进机甲脖颈下方的装甲缝隙。
那条缝隙只有两厘米宽。是颈椎关节与胸腔装甲板的连接处。是全身防御最薄弱的一个点。
弹头贯入。
一击击穿了抗排异血清管线。
同时彻底绞碎了连接中枢神经的主轴线缆。
机甲狂奔的步伐戛然而止。
左腿还保持着向前迈出的姿态。右臂高高举起,合金巨手离王云腾的头顶不到三米。
但指令传不下去了。
中枢线缆断了。
它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向前滑行了三米,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金属脚掌碾过碎石和弹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哧——”
银白色的颈部断口处,暗金色的粘稠流体狂喷而出。那不是机油。那是某种带着生物活性的奇异金属液。喷出来的瞬间还在蠕动,沾在沙地上缓缓凝固,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机甲的双眼红光闪了两下。
灭了。
轰隆!
重达数吨的完美容器,直挺挺地砸在王云腾面前五米处的沙地上。
地面震了一下。砸出的沙尘溅了王云腾一身。
弹药箱晃了晃。
王云腾坐在上面,纹丝没动。
全场死寂。
连海风都停了半秒。
上一秒还在癫狂大笑的笔者,声音被切断了。全频段广播里,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防线上,扔掉枪的卡萨尔士兵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合不上。
少校跪在沙坑里,双手撑地,整个人在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老班长攥着刺刀,虎口的血管跳得快要炸开。
坦克扛着发红的六管机炮,愣在防波堤上。他嘴巴张了张,骂人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野狗蹲在沙袋后面,M32搁在膝盖上。他的嘴角往上咧着,咧到了极限,露出满口的牙。
“折射弹……三次折射……”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三次折射!老大用三次折射干掉的!”
塔楼上。
孤狼趴在钢梁上。
他透过瞄准镜,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颗弹头最后钻入机甲脖颈的全过程。
三次折射。三个反弹点。最终从AI防御矩阵的绝对盲区杀入。
孤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我还差得远。”
鹰眼在指挥车里拿着沾满鼻血的手,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老大!弹道数据我截到了!三次折射!总偏移角度二百七十一度!末端存速仍然足够贯穿二级装甲缝隙!这枪——正常人类打不出来的!”
王云腾没理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喷涌暗金液体的机甲残骸。
胸口那两个字——“幽灵”——被弹头的贯穿力震裂了一条细缝,暗金色的液体正顺着裂缝往外渗。
王云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底层逻辑字迹?”
他冷哼一声。
“你们用偷来的数据拼凑出来的玩具——连我前世的一根脚趾头都不如。”
笔者的声音终于回来了。
没有笑了。
“……你赢了一台。”笔者的语气变得极其阴冷,“还有十一台。三万人。”
“而你那条命,只有一条。”
王云腾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机甲残骸,越过防波堤,越过翻涌的海面。
远处,剩下的十一台银白色机甲停下了脚步。它们的AI在重新评估。它们的红色双目齐刷刷转向王云腾的位置。
后方三万佣兵的冲锋也顿了一拍。但只是一拍。黑色洪流继续向前推进。
王云腾站起身。
他拉动巴雷特枪栓。一枚发烫的弹壳跳出枪膛,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沙地里。
叮。
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战场上传出去很远。
“全体听令。”
王云腾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进防线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上刺刀。”
他把巴雷特背到身后,拔出腰间那把尼泊尔军刀。
刀身沾着干涸的血。巴沙尔的血。
他用刀尖指向那十一台机甲。
“教教这帮废铁——”
“什么叫真正的幽灵。”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