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在楼道里投下一小片光斑。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龙家沟的时候,爷爷从来不给他留灯,用老爷子的话说“黑灯瞎火的正好练夜眼”。
可静香给他留了灯。
他用钥匙轻轻打开门,尽量不发出声响。
客厅里空无一人,电视机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放着一档深夜访谈节目。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仔细地包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静香的字迹娟秀端正:“水果记得吃,别浪费。我先睡了。”
阿水拿起纸条看了两秒,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也许只是觉得这世上有个人惦记你吃不吃饭,是一件值得记住的事。
他刚在沙发上坐下,就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回来了?”
静香站在走廊口,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棉质睡裙,长度到小腿,头发披散在肩上,没有完全干透,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意。
她手里端着一杯水,显然是起来倒水喝,看到阿水便走了过来。
“静香姐,你怎么还没睡?”
“睡了一觉,渴醒了。”静香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果盘,“水果吃了没?”
“正要吃。”
静香伸手揭开保鲜膜,把叉子递给他。
阿水叉了一块火龙果放进嘴里,很甜。
两个人并肩坐着,电视里播着什么似乎都不重要了。
沉默了一会儿,静香先开了口:“贾小兰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去酒吧喝了杯酒。”阿水顿了顿,没打算把告白的事说出来。
静香也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又安静了几秒,她忽然说:“阿水,你昨晚说梦话了。”
阿水叉水果的手顿了一下:“又说了?”
“嗯。”静香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忍着笑,“你喊了好几声‘吴董’,还喊了‘小溪’。”
阿水耳根瞬间发烫。
他使劲回忆昨晚的梦,只记得模模糊糊好像梦到吴溪在办公室里,穿着那套不知火舞一样的衣服,冲他招手……具体的记不清了,但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梦。
“静香姐,我——”
“行了行了,不用解释。”静香站起来,拿起他手里空了的果盘,“年轻小伙子嘛,姐理解。”
她转身走向厨房,背对着阿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笑。
阿水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心里又有一丝暖意。
静香姐没有生气,也没有用那种“你怎么能想别的女人”的语气质问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揭过去,给他留了体面。
静香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重新坐下。
这次坐得更近了一些,近到阿水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香水,就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买的洗发水,椰子味的。
“阿水,”静香的声音轻了下来,“你昨晚还说了一个词。”
阿水转头看她。
“龙种。”静香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你一直在摸自己左胸口,嘴里念叨着‘龙种’。”
阿水下意识地按住了那个位置。
静香没有追问那是什么,只是伸手复上他按在胸口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带着薄薄的茧——是在食堂后厨长年累月干活留下的。
“姐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说,“但姐知道,那一定很重要。你一个人在省城,没人帮你兜着,凡事小心些。”
阿水看着她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静香姐,我会小心的。”
静香点点头,把手收了回去。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是阿水先开的口:“静香姐,大明哥有消息吗?”
静香摇摇头,声音低了些:“没有。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她顿了顿,“随他去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阿水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睡裙的裙摆上攥了一下。
“你要是想找他,我可以——”
“不用。”静香打断他,抬起头,对上阿水的目光,“阿水,姐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静香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大明如果回来,要跟你道歉,你别为难他。他这个人,本质不坏,就是太窝囊了。”
阿水点头:“我知道。”
“还有,”静香深吸一口气,“谢谢你。从你来的第一天到现在,谢你很多次了,但姐还是想说,谢谢你。”
“静香姐,你别这么说。你是我姐,我不帮你谁帮你?”
静香听到“姐”这个字,眼神黯淡了一瞬。那变化极快,快到阿水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对,我是你姐。”她笑了笑,站起来,“行了,不早了,你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阿水。
“阿水。”
“嗯?”
“不管遇到什么事,别一个人扛。”她的声音很轻,“姐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至少能听你说说。”
阿水心头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静香回了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手指宽的缝隙,夜灯从里面透出来。
阿水关掉电视,洗了手,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
王大同背后的人,贾小兰的告白,左胸口不知道是什么的“龙种”,还有静香那句“别一个人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和静香身上的味道一样。
迷迷糊糊间,手机震了一下。
凌晨一点十二分。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静香家的楼道。
角度是从楼梯间的窗户往里拍的,能看到静香家的防盗门。
照片上的时间戳显示:今晚十一点零三分——那是阿水回来之后不到一个小时。
阿水猛地坐起来,睡意全无。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来了:
“龙水,你住的地方,环境不错。我们盯了很久了。三天之内,你带着左胸口的东西来换。别报警,报警的话,下一次发的就不是照片了。”
没有署名,没有号码归属地。
— 本章完 —